文|章航英
上海五角场,合生汇商圈熙熙攘攘。佳佳是附近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上班族”,平日里的周末下午,她习惯在迪卡侬试完运动装备后,再去逛逛另一层的奥乐齐(ALDI)。
从烘焙、日用品到生鲜水果,如今,她的购物篮里越来越多地出现奥乐齐美妆产品,从5.9元一支的唇膏,到14.9元的面霜,慢慢占领了她的梳妆台。

“当时看到价格也纠结了很久,但是看到成分后抱着试用的态度购买了。一开始只是抹在手上,后来开始涂身体,发现意外滋润,于是就开始复购了。”佳佳告诉我,“现在只希望它不要停产”。
这两年,国际大牌们打起了利润保卫战,国货美妆品牌们也在转型增长,奥乐齐美妆成了脱颖而出的“沪上新式特产”。去年推出的“鱼子酱”系列,更是成了“稀缺货”,走起了“一人限购3个”的配售制度。饶是如此,各大门店还是时常处于断货状态。

在它之前,“鱼子酱”是护肤界的奢侈符号。莱珀妮的经典蓝瓶“鱼子酱精华琼贵紧致面霜”,入门款数千元,高奢版直逼五位数。奥乐齐用不到二十分之一的价格,复刻了七八成的视觉语言和成分概念。
《天下网商》走访位于上海浦东的一家奥乐齐门店,侧门进门的半面墙摆满了蓝白色包装的自营美妆“Lacura”系列,不少货架已经空缺。店员表示,鱼子酱系列“来一批卖一批,补货都跟不上。”一位正在选购的顾客把3支护手霜放进购物车,“9.9元这个价格,用起来不心疼,给妈妈带了几支”。逛完结账,面部精油、面霜、牙膏、唇膏等十多件商品,总共花了100元出头,有一种在物价精致的上海获得“超市自由”的呼吸感。
一个看似悖论的现象是:这家靠硬折扣著称的德国折扣店,却把美妆做成了赚钱的生意。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为什么有人买”,而是——为什么奥乐齐能这么卖?
山姆有Member’s Mark,盒马有“盒马”,Costco的供应链能力不输任何对手。它们同样具备规模优势和代工厂资源,做了不少品类的自有品牌,但没有做“美妆大牌平替”。奥乐齐是怎么做到的?
大众对奥乐齐的印象是“平价超市”——靠低价生鲜吸引周边居民,靠硬折扣模式压缩成本。这个印象只看到了故事的一半。
在奥乐齐的品类结构中,生鲜和美妆扮演着完全不同的角色。
生鲜食品负责“引流”。它的任务是锁住方圆3公里的日常客流,用高频刚需建立用户黏性。但生鲜损耗高、毛利薄,行业普遍毛利率在5%-15%之间。这部分业务做的是规模。
真正支撑起奥乐齐盈利脊梁的,是3R(即烹即热即食)和美妆个护。
这不是奥乐齐第一次在美妆圈引发关注。2024年冬天,9.9元的Lacura护手霜凭借类似欧舒丹乳木果的成分出圈,价格是后者的二十分之一。

根据东吴证券及《化妆品观察》的测算,奥乐齐美妆品类仅占用门店不足5%的陈列面积,却贡献了全店15%-25%的毛利。Lacura主力美妆产品的毛利率稳定在25%-35%,是生鲜产品的2-3倍。
更关键的是周转效率。奥乐齐美妆板块周转为10-15天,年周转次数24-36次。这意味着同样的资金,一年能滚动两到三个循环。
奥乐齐卖美妆的逻辑,其实在另一家零售巨头身上也得到过验证——无印良品(MUJI)。
很多人去MUJI是为了买文具或收纳盒,但MUJI最赚钱的单品,常年是那款极简包装的舒柔化妆水和便携睫毛夹。护肤品几乎是所有消耗品中,溢价最高、复购最稳、且最容易建立“信任溢价”的品类。
用生鲜的低毛利换取流量,用美妆的中高毛利兑现利润。前者是入口,后者是出口。两者之间形成闭环,构成了奥乐齐区别于传统超市的盈利结构。“高频带高利”,让奥乐齐在中国实现了一年20亿元的营收(中国连锁经营协会CCFA2024年数据)。
截至今年3月,奥乐齐在中国的门店突破100家,其中上海门店占7成。据晚点数据,2026年奥乐齐在上海门店单月普遍破400万元。
既然这套模型被验证有效,为什么其他商超譬如山姆没有跟进?
答案不是供应链能力不足,而是它们的商业模式与“极致低价美妆”存在根本冲突。
山姆的掣肘在会员费。
山姆和Costco的核心利润引擎并非商品差价,而是每年260元起步的会员费。Costco内部甚至规定了绝大多数商品毛利率不得超过14%。这个数字并非偶然,而是会员制商超的核心纪律。商品毛利必须压低,才能让消费者感受到“会员费花得值”。

在这个模型下,美妆板块的定位是“高端背书”。引入雅诗兰黛、兰蔻、海蓝之谜等国际大牌,以低于专柜的价格出售,目的是强化“会员特权”的心智。如果在这个场景中插入自有低价美妆,不仅会与高端选品形成冲突,还可能引起核心会员的反抗和质疑。
因此,山姆的个护自有品牌仅限于护手霜、化妆棉等低风险品类,从未涉足核心地带。
盒马鲜生的差别则在运营成本。
盒马定位高端生鲜+即时零售,门店多选址核心商圈,叠加冷链物流、30分钟配送、店内餐饮等模块,运营成本高于奥乐齐。此外,盒马美妆板块以代销、联营为主,定价权掌握在品牌方手中。即便从去年开始试水自有美护品牌JUWOW,走的也是“天然成分、中高端”路线。以护手霜为例,50g JUWOW售价28.9元。对盒马而言,美妆自有品牌更多是供应链能力的延伸和消费场景的补充,而非利润结构的核心支柱。
奥乐齐不做会员制,也不承诺30分钟送达,门店选址以社区为主,装修极简,人力精简。这套“硬折扣”底盘,让它能够承受更低的毛利率起点,也让它有空间把美妆做成一门独立的利润生意。
如果说山姆卖的是“正品背书”,盒马鲜生卖的是“中产服务”,奥乐齐卖的就是“工业效率”。
这种效率来自三个层面:
第一,全球规模带来的议价权。据公开资料,奥乐齐在全球拥有超过1万家门店,在中国门店则突破100家,自有品牌占比超过90%。在中国,它的生产厂家为上海科丽思、广州诗妃等国内头部化妆品代工厂,能以行业低价拿货。
第二,极简的营销成本。Lacura不请代言人、不进百货专柜、不设导购,省去了美妆行业惯常的高额营销费用。其走红几乎完全依赖社交平台上的口碑裂变。
第三,极致的周转能力。10-15天的美妆库存周转周期,意味着资金占用成本低,也让奥乐齐能够响应市场热点——从欧舒丹护手霜平替到鱼子酱面霜,产品迭代速度快于传统品牌。
因此,Lacura的产品即便售价仅为大牌的5%-10%,依然能保持25%-35%的毛利率。

“奥乐齐的护肤品虽然便宜,但那种统一的甚至有点刻板的自营包装,反而给了我一种信赖感。”佳佳告诉《天下网商》,她清楚了解面霜成分表里鲟鱼子酱提取物排在最后一位,前面是水、甘油、丙二醇。但对于保湿的基础诉求,足够用了。“14.9元还要什么自行车?”
不追求功效突破,不承诺抗老奇迹,只提供基础保湿和“高端美妆同款”的心理暗示,奥乐齐用极致的“工业效率”,将美妆做成了基础款“日用品”。
但这套模式也有明确的边界。《天下网商》在走访中也注意到,奥乐齐美妆区的货架上,全部是护手霜、面霜、沐浴露、基础精华等品类,没有香水、彩妆、高端抗衰产品。
奥乐齐只能做前者那样功效相对简单、成分透明的品类,但香水、彩妆、高端抗衰产品,背后涉及独特的成分专利、复杂的调香工艺、以及难以复刻的情绪价值,这些都在奥乐齐的能力圈之外。
天下网商曾采访天使湾创始人庞小伟,资深零售研究者,由于对奥乐齐模式的推崇,甚至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阿迪ALDI”,他认为中国的电商已经很强,但线下零售要去触摸、感受、体验,整体To C的零售业还比较弱。实体商超的解法,一条是Costco,一条是胖东来,另一条是奥乐齐。
当奥乐齐14.9元的鱼子酱面霜和万元“高奢美妆”放在一个语境下,确实具有一种矛盾的张力。
但二者服务的从来不是同一批消费者。前者解决的是“基础保湿+心理满足”,后者解决的是“抗老功效+身份认同”。
被奥乐齐“平替”的国际顶奢品牌莱珀妮,近年来业绩在下滑。2025财年,其销售额同比下跌4.5%,已连续三年承压。虽然全球业绩不好,但根据拜尔斯道夫集团官宣,莱珀妮2025年第二季度在中国市场的销售额涨了3%。线上有机销售额增长36%,全年则保持波动态势。
与此同时,雅诗兰黛集团凭借海蓝之谜等超高端线的稳健表现实现扭亏。这足够说明,顶级奢侈护肤的市场依然存在,消费者依然愿意为真正的品牌势能和技术壁垒买单。
真正被奥乐齐改写的,或许是大众美妆市场的定价逻辑。
当一瓶面霜的合理价格被锚定在14.9元时,所有夹在中间地带的品牌都不得不重新回答一个问题:你的溢价,到底值不值?
溢价的归溢价,常识的归常识。或许,奥乐齐只是用工业效率实现了一种性价比的突围,并把“常识”那一部分重新还给了消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