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编者按:
有人说生命如歌,那是因为他历尽山河,也有人说人生如河,那是因为他尝尽甘苦波折。
在戒毒场所,每一天,警察都会听到很多很多故事,有开心的分享,也有痛苦的回忆,每一个故事分享的背后,是戒毒人员对警察的信任,也是他(她)们愿意打开心灵的开始。
今天我们就跟随云南省第五强制隔离戒毒所警察的笔触,看看他们的改变......
云南戒毒将持续推出戒毒故事,以期社会能接纳戒断毒瘾的他(她)们,也希望社会上少一个与毒品有关的故事......
墙是白的,惨白,白得能照见人心里头那点慌。第一次接过那包白色粉末时,空气里似乎都凝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这是戒毒人员刚吸毒时的场景。那时的他们被毒品与HIV病毒双重禁锢,蜷在角落,眼神空洞,像一截截被抽干了生气的木头。毒海是海,病山是山,他们陷在里面,以为山海永不可平。
而在云南省第五强制隔离戒毒所,还是同样一群人,却不再认为山海不可平。在这里,他们遇到了像老白一样的戒毒人民警察。
老白人不壮,话也少。有一回,一个年轻艾滋病戒毒人员戒断反应明显,涕泪横流,身体因痛苦而扭曲。其他戒毒人员因这个病,下意识退了半步。老白走上前,没说话,只是用双手稳稳按住那人痉挛的肩。他的手背上勒出浅浅的印子,眼神却定得像山崖下的礁石,任浪头拍打,只沉默承受。那一刻老白忽然觉得,所谓“隔阂”,并非铜墙铁壁,而是一层薄冰。惧怕者只见其冷硬,却总有人,愿以手心的温度去贴近,去消融。
这里的戒治方法,有些不一样。药是规整的,白的、黄的药片,还有不同的中药香弥漫而来,压着病毒张狂的气焰。可单靠这个,似乎还不够。

于是便有了那鼓(鼔圈疗法)——能让艾滋病戒毒人员发生蜕变的鼓。
鼓是寻常的皮鼓,警察和艾滋病戒毒人员围成一圈。起初,敲打声是散的,乱的,像迷途的鸟群,扑棱着找不着方向。老白他们也乐在其中,不成调地跟着敲。渐渐地,散乱的“咚、咚”声,不知何时,竟汇成了一股潮水般的节奏。一个总低着头的瘦高个——严某,紧闭着眼,手臂却扬起,用尽全力将鼓槌砸下——“嗵!”一声闷响,仿佛积压了半生的苦痛,都在这震颤中找到了一个出口。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汗水从额角淌下,砸在鼓面上,分不清是谁的。老白看见有人边敲边流泪,那泪不是绝望的,倒像冻土被春水浸开的第一道裂缝。
鼓声停了,余韵还在空气里嗡嗡地响。严某第一次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一圈人,最后落在自己汗湿的手掌上,很轻地说:“原来……这动静竟能让我舒缓心情。”声音沙哑,却带着活气。这不是表演,没有观众。这是一群坠在深渊里的人,在用最原始的声响,彼此确认存在,试图连通各自隔绝的孤山与苦海。

中医诊室则是另一番光景。草药的味道沉甸甸的,混着艾灸的微烟,不呛人,反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杨医生手指轻触,按在艾滋病戒毒人员的手腕上,良久才说:“肝气郁结,脉象弦涩……但底子,还没全亏。”艾滋病戒毒人员苏某躺着,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颤动。药香弥漫中,仿佛有一种比药物更缓慢、更绵长的力量,正试图修补那些被毒品与病毒啃噬殆尽的“本”。这里治的不只是病,更是那被摧毁殆尽的、作为人的“根本”。
后来,和严某熟了。老白得知他曾是村子里最好的木匠,刨起刨花时,有杉木的清香。“我出去想给我闺女打个小书柜,”一次谈话时,他望着远处夕阳,忽然开口,“她快上小学了。我来戒毒前,她总喜欢翻我的工具箱。”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现在……她妈妈大概只告诉她,爸爸出远门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头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那是一个父亲的“山海”,比病痛更沉重,是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爱与责任。
老白曾以为,警察的“人”字,一撇写着法律的刚性,一捺写着职责的冷峻。在这里,他看见了另一番写法:一撇是“执着”,执着于将人从非人的境地里拉回,哪怕一次只挪动一寸;一捺是“守护”,守护“人”本身那点残存的星火,是对“没救了”的断然否决。他们的藏蓝,是渡海之舟的蓝;他们头上的警徽,是开山路上的微光。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这舟与路,并非天生地长。是戒毒系统里无数个老白,用沉默的靠近去造舟,用笨拙的鼓点去开路。他们将“所爱隔山海”的绝叹,一点点地,变成了“山海皆可平”的跋涉。
这平,不是夷为平地,而是在绝望的峰峦与苦痛的波涛之间,架起一道窄窄的、却真实的桥。
桥上,有人正摇摇晃晃地,试着走回来。
文、图/ 孙琛、张莹、雷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