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现代商业银行杂志)
文|刘应红

老家的木桌上,有一盏用了很多年的老式台灯,白色的灯座已经泛黄,蒙着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旧色,台灯底座上有我小时候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名字,如今漆皮剥落,那三个字却嵌在了岁月的皱纹里。
一盏台灯
这是当年儿童节母亲送给我的礼物,它见证了我童年里最温情的时光。
读小学的时候,村里通了电,家里安上了电灯。那时,电压不稳定,50瓦的灯泡亮起来,发出的光昏黄如豆。一到用电高峰,灯丝只能微红着也不亮。晚上写作业时,根本无法看清课文和作业本上的字,生活仿佛又回到了煤油灯时代,这让我苦恼不已。小学三年级那个儿童节,我放学回家,母亲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儿子,你猜猜妈妈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我猜了半天,怎么也猜不出,都快急哭了。她这才从那口樟木箱里拿出一个纸盒子:“你快打开看看。”我连忙拆开纸盒,原来是一盏白色的小台灯。
于是每天晚上,我摊开书本,在台灯下做当天的家庭作业,母亲便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她怕打扰我,便默默不语,只是从针线篮里拿出针线,右手食指套上顶针,开始做针线活。母亲总要先把针在头发上划拉几下,然后凑近台灯,眯着眼穿针,她左手捏着针,右手把线头往舌尖蘸了蘸,指尖的老茧蹭过针尾,手法很稳,那根线像被磁石吸着似的穿了过去,穿完后轻轻舒一口气。母亲在灯下缝补我的书包,带子脱线了,底角也磨出了一个大洞。她把书包翻过来,衬上一块旧布,针在那灯光里一上一下地闪着,像一条银亮的小鱼在布面上游走,针脚密密麻麻,一圈又一圈,缝得很结实。
灯下的时光
台灯的灯光从银白色的灯罩下洒出来,照在母亲的手上,她的指节微微粗大,手指上结着厚厚的老茧。我总爱走神,时不时地抬头看母亲忙活,被她发现了,免不了一顿训斥:“你做作业要认真,一心不能二用。”我便又低下头去,注意力回到书本上。那里是光圈最亮的地方,书页上印着的铅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我翻书的时候,纸页掀动,光影便也跟着一晃一晃的,那些字便像是活了。我终于写完了作业,母亲也刚好缝补好书包,就坐在旁边,把缝好的书包翻来覆去地看,这儿扯一扯,那儿拧一拧,看看针脚牢不牢。接下来检查我的作业本,如果有错误的地方,她要我重新做。我素来马虎,错误在所难免,“返工”改错是家常便饭。
“妈,您累了去睡吧!”我不住地催促道。“妈不累,陪你写完作业了,我重新检查一遍了再睡。”母亲执意地说。可没过多久,她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夜很深了,灯光静静地照着母亲熟睡的身影,照着我面前的书本,也照着针线篮里的书包,带子和大洞已经缝好,针脚整整齐齐的,像一行行细密的字。
我在镇上读初一的时候,每天走读。母亲给我粮票和零花钱,让我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我舍不得吃,把钱省下来买小人书。老师认为这些是闲书,不让在学校看,我悄悄塞进书包里,放学回家,等母亲睡觉后,躲在被子里打开台灯偷偷看。没想到那次被她逮个正着,心想这次少不了要挨一顿打。母亲却没有打骂我,而是说:“儿子,你躲在被窝里看书,对眼睛不好。妈不反对你看这些闲书,你要看书,就规规矩矩地坐在台灯下看,不然年纪轻轻的,就成了近视眼。”听完母亲的话后,我的脸直发烫。于是,每晚我做完作业后,就大大方方地拿出小人书,在台灯下看,她则在旁边陪着我。
后来我读初二,去学校住读,每周六才回家一次,母亲照例在台灯下陪伴我读书、写字,直到上了大学。
多年后,当我读到汪曾祺书中的一句话:“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我忽然明白,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不过是在一盏灯下母亲平凡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