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师平衡感性与理性难吗?这或许像询问一位音乐家如何同时遵循乐谱与即兴——在设计领域,理性或许可以看作严谨的谱架,感性是流动的旋律,而真正的创作往往诞生于精密考量与直觉冲动的交织地带。本次刊登的作品中就遵循着这样的平衡:艺术装置与日常用品、公共空间与私人角落、工业格调与生活温度、传统手艺与当代商业……与理性和感性一样,这些组合看似矛盾,却又彼此依存。设计需要在其间找到和而不同的平衡点。


共代谢个展泳池系列
Via 小红书@张宁 共代谢工作室
在矛盾之间的模糊地带,创造力不受规则的束缚,因而最为活跃。正如彩虹光谱一般,每一个落点都是不同的色彩。在接下来的对话里,四组受访者并没有给出平衡之道的标准答案,而是分享了个人思考以及工作中的具体经验。在理解这对看似矛盾却又密不可分的关系时,他们的分享提供了一些真实的参考。

单 晓 明
单晓明以“万物皆可图形”为理念进行符号艺术创作。他从线条出发,用点、线、面创作了能量图形系列作品。2021年,单晓明创立了潮流艺术IP——ENERTEN EVERYWHERE。


单晓明作品
Via 小红书@单晓明|符号艺术家
Q1
在将物品转化为图形的过程中,你的理性和感性是如何相互作用的?
单晓明
我认为,在创作的过程中,感性是放,理性是收。感性就像有灵感时大脑的一种反应,它让我快速地捕捉到一些画面。我可以随意地画下这些图形,可以没有边际地构想。而当我要把图形细化并组合成一件作品的时候,理性会让我更好地做出判断和选择,比如决定作品的比例、图形的数量等。理性让作品更加完整。
单晓明作品
Via 小红书@单晓明|符号艺术家
Q2
你开展了产品设计、绘画、公共装置等项目,在不同领域创作时,理性和感性的比例是否会不同?
单晓明
它们没有特定的比例,是由我创作时的状态和心情来决定的。虽然我的作品有产品、装置等种类,但其中的理性和感性更多是基于创作本身,而非项目的框架。




单晓明作品
Via 小红书@单晓明|符号艺术家
Q3
你如何利用理性和感性来提升观众的体验感?
单晓明
当大家面对不同图形的时候,它的抽象让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想法。其实,理性和感性无非就是一种态度。

张 宁 & 杨 亚 非
设计师张宁和新媒体装置艺术家杨亚非共同建立了共代谢工作室。他们的创作介于艺术和设计之间,聚焦于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的关系,通过功能性元素与艺术装置的结合,持续进行艺术表达与探索。


张宁&杨亚非作品
Via 小红书@张宁 共代谢工作室
Q1
共代谢由艺术家和设计师组成。在艺术创作和设计创作中,你们在运用理性思维和感性思维上有什么不同?
张&杨
在我们的创作中,感性思维来自直觉和对日常的观察,理性思维更关注结构和秩序,让作品的逻辑清晰、可实施。在感性思维的引导下,我们会对一个方向产生兴趣,比如观察到一些有公共记忆的物件;理性的思维指导我们对这个观察不断深入,比如通过建立数字模型和深化结构,最终将其转化成一个装置作品。
对我们来说,我们同时具备设计师和艺术家的创作经验,所以很难将感性思维和理性思维与设计师和艺术家的身份直接切分、对照来谈。创立共代谢的原因就是我们双方的共同兴趣。在创作时理性承载感性,同时通过理性转译感性,它们是互相交织的状态。

张宁&杨亚非作品
Via 小红书@张宁 共代谢工作室
Q2
工业元素常给人理性的印象,在运用它们的时候,你们会如何为其赋予感性色彩?
张&杨
工业元素虽然看似距离生活很遥远,但其实和人们的日常生活非常贴近,只是被大家忽略了。比如路障和玻璃幕墙的金属连接件,其实都是我们日常可见的物件,但由于其本身的原始功能与人并不是直接相关,所以让我们对它产生了距离感。
但当我们模糊其功能并进行重构,再邀请人们与其互动时,就重新唤起了人们对这些工业物品的公共记忆,让人们可以重新认知这些物品与我们生活的关系。
共代谢个展泳池系列
Via 小红书@张宁 共代谢工作室
Q3
你如何利用理性和感性来提升观众的体验感?
张&杨
义了猴车的功能。这种转化的灵感通常是怎样诞生的?又是如何执行的?
我们常常关注现成品,不只是日常生活中的现成品,也包括出现在生产制造过程中的现成机械设备。我们的作品通常从现成品出发,通过挖掘其超越原本功能的潜力和与人的关系,重新进行组织,创造出能够融入日常生活的功能性艺术。
猴车是矿工进入矿洞的必要工具。它通过架空索道将矿工从起点输送至目的地。它的位移是线性的、方向明确且高度功能化的。我们将猴车的线性位移重构成一种以原地为中心的周期性晃动——既不产生空间位移,也不指向明确的目的地。猴车是工业里的功能性工具;秋千则是位置不变、原地晃动的娱乐性工具、作品中的工业和娱乐,前进位移和原地晃动形成了“互文”。
两组猴车秋千以背靠背的方式组合,形成对称、镜像化的运动系统。作品体现了对抗不确定性时的无力感:不断变化的空间移动实际只是在原地晃动。

朱起鹏
朱起鹏在取得经济学学士学位后进修建筑学,因此他能从跨专业的视角看待建筑。2017年,朱起鹏与王冲、王斯迪共同创立了神奇建筑研究室,从在地建筑出发,关注当代城市的问题。

神奇建筑研究室制作的圣诞装置
Via 小红书@神奇建筑研究室
Q1
你的工作室取名为“神奇建筑研究室”。你认为什么样的建筑可以称得上“神奇”?它是源于理性还是感性?
朱起鹏
“神奇”这个词,看上去就不那么理性。它更像是一声赞叹,譬如“哇”。但这声“哇”的背后,其实是与因循的对抗。我们经常将“神奇建筑”解释为“更聪明地发现并解决问题”。只有能超越常规模式的思考和表达,才能获得观者发自内心“神奇”的肯定。
我们的工作方式更像是建筑爱好者的小组作业。除了建筑设计,我们还对各种与建筑相关的问题饶有兴趣,建筑设计则是这种兴趣与思考的出口。在这个非典型的设计生产过程中,感性是驱动,理性是方法,而理性与感性最终会在建筑作品中结合。这种模式并非几个建筑师的临时起意,而是“建筑”的特殊属性使然。



长江林场木屋项目
Via 小红书@神奇建筑研究室
Q2
你认为理性与感性在建筑中如何体现?
朱起鹏
大家一般会认为那些横平竖直,形制简洁的房子代表理性,甚至还有诸如“新理性主义”的分类。
与之相对,那些“塑形”的、拥有大量装饰元素的房子,仅仅因为呈现了较多曲线,而被冠以“感性”的描述。其实两者的边界很复杂,我更愿意将理性与“科学性”“普遍性”“逻辑性”和“历史性”这样的词汇相联系。建筑学的核心是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基于这个过程的各种思考和分析都由理性驱动。而感性则是对某种情绪或感受的放大,它可以是创作者的,也可以是创作者希望传达的。当情绪与感受优先,具体的人的判断与体验就会走在前面,我们便会观察到建筑在感性层面的表达。
因此,理性和感性无法由我们目之所见的那些千变万化的形式去代表,它们实际上是思考角度和呈现目标的差异。它们既可以分别出现在不同的作品中,也完全可以呈现在一栋房子的同一个细节中。


满粟台项目
Via 小红书@神奇建筑研究室
Q3
你如何让设计初期的灵感和直觉在后期的理性规划下“落地”?
朱起鹏
以展览“宏恩观:一座北京庙宇的故事”为例。2013年,宏恩观极富特色的旧建筑利用模式让我备受震撼。我记录了它当时复杂的空间面貌,后来通过公开演讲让公众认识到这个北京旧城特殊的遗产利用案例。这一切都是浪漫的、直觉性的。
2023年,我们接到了宏恩观常设展的项目,可以说是理想照进了现实。但彼时宏恩观早已修缮一新,那些让我们感动的混合功能和遗产特性已然消散。对我们来说,完成这个任务变得十分矛盾。我们反复梳理宏恩观的历史,重新认识展厅空间(一座经历修复的清式殿堂),以传统的神完、经柜、香案为原型,重构空间叙事的方式,让这座恢复“古貌”的历史遗产,重新具备叙述复杂历史的氛围。
每个决定都基于理性的分析与判断,而利用神龛、经柜与香案在古殿内叙述历史,又是带着浪漫色彩的灵感闪烁。理性与感性并不会矛盾,相反,它们正是我们认识和改变世界最有效的工具。



宏恩观展览项目
Via 小红书@神奇建筑研究室

徐 明 宇
徐明宇在大学时期接触到竹编工艺,随后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2022年,徐明宇在伦敦创立了同名工作室。他将非遗工艺与现代家具相结合,让传统符号蜕变为艺术品,在全球化的背景下续写东方美学故事。



徐明宇作品
Via 小红书@MINGYU XU STUDIO
Q1
在与品牌合作和独立创作时,你使用理性思维和感性思维的比例是否会不同?
徐明宇
理性思维会占主导,感性思维的占比也不低。作为设计师,我需要不断地在理性和感性之间平衡。在创作时也都会优先考虑商业目标、用户喜好、材料及生产工艺,同时也要达到双方满意的视觉美学。
徐明宇作品在《VOGUE》
Via 小红书@MINGYU XU STUDIO
Q2
你的作品中出现了许多非遗竹编的元素,你认为这些元素如何在理性和感性方面打动用户?
徐明宇
非遗竹编不是简单的视觉符号。从感性层面上来讲,竹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元素了。我们对竹有着源于东方美学的熟悉感。从古人的生活方式到诗词歌赋,竹子可以激发诗意联想,竹编的手作温度可以唤起情感共鸣。这些体验无需解释,也可能说不清原理,但人们会感到被治愈、被理解,这源自我们强烈的文化认同感、基于对竹文化的认同和深厚了解,我们将竹转化为当代设计语言,结合当下的语境,让年轻用户从好奇到产生共鸣,意识到传统并非老旧与过时,而是可参与的现代生活美学。
从理性层面来说,我们充分发挥了竹的特性——韧性。同时,经纬编织结构也为作品提供了力学上的稳定性。除此之外,我们通过模
块化设计带动模块化生产,既保留工艺精髓,又适应现代加工,为用户提供更多的选择。




中秋永庆坊非遗竹编美陈装置
Via 小红书@MINGYU XU STUDIO
Q3
你会更优先考虑品牌的商业价值还是创作的审美表达?
徐明宇
我认为二者并非对立,而是通过设计实现共存。商业是设计的土壤,审美是设计的果实。没有土壤,果实无法生长;没有果实,土壤失去意义。商业需以审美赋能价值,审美表达是商业成功的杠杆。通过美学提升品牌文化价值,既满足品牌需求,又通过现代设计语言延续了视觉表达。最好的设计是让商业与审美彼此成就——品牌因设计提升价值,用户因美感获得体验,文化因商业得以传承。
以上内容摘取自BranD第81期
《设计里的呼与吸:理性与感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