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绵密,如丝如缕。我站在屋檐下,望着那辆货运卡车缓缓驶来,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十二岁的我,裹着父亲那件宽大的雨衣,踮着脚张望。村里人都说,帮运输车卸货是件体面活,能挣到钱,还能吃上暖心的夜宵。这对当时家境不宽裕的我而言,充满了吸引力。
“小娃子,来帮忙不?”一位穿工装的大叔朝我招手。我使劲点头,跟着几个大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卡车。车厢里,钢筋在雨水中泛着冷光,湿漉漉的,像一条条沉睡的银龙,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我和同村的阿电分到一组,他比我大一岁,可个头比我还矮半头,瘦瘦小小,在这雨夜里,更显得单薄。
第一捆钢筋压上肩膀时,我感觉整个世界瞬间倾斜,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六米多长的钢筋,一捆足有一百五十多斤重。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我胸腔里的空气都快被挤了出去,每喘一口气都艰难无比。雨水顺着钢筋源源不断地流进衣领,恰似无数根冰针,刺得皮肤生疼,冰凉刺骨。我和阿电互相扶持着,踉踉跄跄地走着,脚下的泥水被踩得飞溅起来,溅满了裤腿和鞋子。
一捆,两捆,三捆……我的肩膀像是被烈火灼烧,火辣辣地疼,手掌也被钢筋磨得发红,皮肤仿佛随时都会破裂。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打在钢筋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似在为这场艰苦的劳作打着节奏。我机械地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汗水混着雨水,肆意流进眼睛,酸涩刺痛,模糊了我的视线。阿电在我旁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声音好似破旧风箱发出的沉闷声响。我们谁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泄了气。
终于卸完最后一捆,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泥水里。泥水迅速浸湿了我的衣服,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但我已全然不顾。那位工装大叔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弯下腰,递给我五块钱,又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我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钱,那五块钱在我掌心似乎有千斤重。肉包子的香味悠悠钻进鼻子,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萦绕在鼻尖。不知为何,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那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挣到钱,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回到家,我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倒在床上。母亲喊我吃饭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层层迷雾,从很远的地方悠悠传来。我迷迷糊糊地应着,嘴唇微微开合,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多年后,我常常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和阿电一起艰难地数着步子,一步一步在泥水中蹒跚前行;想起那五块钱在掌心的触感,粗糙又带着温度;想起那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在饥寒交迫时给予我的慰藉。那些记忆,如同老电影一般,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帧都清晰无比。
生活,恰似那夜的雨,有时温柔细腻,如春风拂面;有时狂暴猛烈,似猛兽来袭。但正是这些起起落落、风风雨雨,才赋予了生命鲜活的温度与厚度。那些曾经的艰辛,如今回首,都是命运给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如今的我,早已不需要为五块钱奔波。但那夜的雨声,那些钢筋,那五块钱,还有那个十二岁的我,都在时光的深处,静静地诉说着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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