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进门第三天,我住了十五年的房间变成了衣帽间。

没有人和我商量。
我妈说:“陶陶,你哥结婚了,家里得有个新房的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的床被拆了,书桌被搬了,墙上撕掉了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
那些奖状贴了十五年,撕下来只用了三分钟。
嫂子周倩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杯咖啡,笑得很得体:“陶陶,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打包了,放在阳台呢。”
我没说话。
晚上吃饭时,我端起碗,看着我爸我妈,问了一句:“这房本上,到底写的是谁名字?”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第一章
我叫宋陶,今年二十三岁,在这套三居室的次卧住了十五年。
这套房是零八年买的,那时候我才八岁。
我记得很清楚,我爸宋建军那年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我妈王兰在超市收银,两口子攒了八年的钱,又跟亲戚借了五万,才凑够首付。
搬进来那天,我妈摸着白墙说:“陶陶,这是咱们自己的家了。”
我哥宋砚比我大四岁,当时住主卧,我住次卧,小书房我爸改成杂物间。
后来我哥上大学,工作,谈恋爱,那间主卧他一直占着。
我没觉得不公平。
毕竟他是儿子,我是女儿。
这种想法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了二十三年,直到周倩进门。
周倩是我哥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在银行做柜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就帮我妈洗碗,我妈喜欢得不行。
彩礼谈了十八万八,我爸妈掏空了积蓄,又跟亲戚借了八万,凑齐了。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在本地最好的酒店,摆了三十桌。
我哥那天喝多了,搂着我说:“陶陶,哥结婚了,以后这个家就靠哥了。”
我当时还感动得眼眶发红。
现在想想,他说的“靠哥”,大概是从“靠哥养老”变成了“靠哥继承”。
嫂子进门第一天,我妈就跟我说:“陶陶,你哥结婚了,你那间房得腾出来做衣帽间,你嫂子衣服多,没地方放。”
我以为她开玩笑。
“那我住哪?”
“杂物间收拾收拾,能放张床。”
杂物间。
八个平方,没窗户,堆了十几年破烂的那间杂物间。
我看着我妈,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愧疚。
没有。
她很平静,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陶陶,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住哪不是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我没吵,没闹,甚至没哭。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房间已经空了。
我的床,我的书桌,我攒了十五年的一整面墙奖状,全没了。
周倩站在门口,笑容得体:“陶陶,你看看还缺什么,嫂子再给你添。”
我看着那些被扔在阳台的纸箱,里面塞着我的衣服、书本、还有我高中时候收到的第一封情书。
“不用了。”
我搬进了杂物间。
八个平方,放了一张折叠床,一个简易衣柜,转身都困难。
晚上我躺在里面,听着外面周倩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我妈在厨房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很大。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这个家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第二天吃晚饭,我哥难得回来。
周倩给他盛汤,我妈给他夹菜,我爸难得说了句“回来了”。
我坐在角落,面前只有一碗白饭。
没人注意我。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爸,妈,这房本上,到底写的是谁名字?”
满桌都安静了。
我妈先反应过来,筷子搁在碗沿上:“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我爸宋建军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哥。
我哥没抬头,还在喝汤。
周倩端着碗,嘴角的笑僵在那里。
“写我和你妈的名字。”我爸说。
“那这房子,是谁的?”
“你这话说的,当然是咱们家的。”
“咱们家是谁的?”
我妈皱眉:“宋陶,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这房子有没有我的份。”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周倩放下碗,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汤。”
她走了,但我知道她竖着耳朵在听。
我哥终于抬起头,看着我:“陶陶,你闹什么?”
“我没闹,我在问问题。”
“房子是爸妈的,跟你有关系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为什么我的房间要给周倩做衣帽间?”
“因为你嫂子嫁进来了,家里得有个新房的样子。”
“那她住你的房间不就行了?”
我哥脸色变了:“那是主卧,本来就是我的。”
“你住了二十几年主卧,我住了十五年次卧,现在次卧没了,我住杂物间。哥,你觉得公平吗?”
我爸拍了一下桌子:“够了!一个女孩子,争什么争?”
我没被吓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爸,我二十三了,工作了,每个月工资交两千块家用。这房子零八年买的,那时候我八岁,这十五年我住在这里,我的东西放在这里,我的奖状贴在这里。现在你告诉我,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让我住杂物间。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我妈眼圈红了:“宋陶,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我没说不让你们养,我在问房子的事。”
“你一个女孩子,争房子干什么?”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以后嫁人了,住你老公家的房子,这套房本来就该是你哥的。”
“该?”
“他是儿子,要传宗接代的。”
我笑了。
笑得很苦。
“妈,我哥一个月工资八千,还房贷都不够。周倩在银行上班,一个月五千。你们为了给他凑彩礼,借了八万。现在把我的房间改成衣帽间,就是为了让周倩高兴。你们有没有想过,将来你们老了,谁来照顾你们?”
“当然是你哥。”我妈说得理所当然。
“那他照顾你们,我就该住杂物间?”
我哥站起来:“宋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这房子没我的份,那我每个月交的两千块家用,算怎么回事?”
周倩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汤,表情淡淡的:“陶陶,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了?”
“你觉得呢?”
“嫂子理解你。”她把汤放在桌上,“但你想想,你哥娶了我,我们以后要生孩子的,家里总得有个像样的环境。你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住杂物间也就是过渡一下,等你嫁出去了,就不用受这个委屈了。”
嫁出去。
过渡。
受委屈。
这三个词像三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周倩,看着我妈,看着我哥,看着我爸。
“行,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回了杂物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我妈小声说:“这丫头,怎么突然变这样了?”
我哥说:“别管她,过两天就好了。”
周倩没说话。
但我听到她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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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洗漱。
杂物间没有独立卫生间,我得去公用的。
推开门,周倩已经在厕所了。
我等了二十分钟,她才出来,穿着丝绸睡衣,头发用发带绑着,脸上敷着面膜。
“陶陶,你起这么早啊?”
“上班。”
“哦,对了,你的毛巾别挂卫生间了,太乱了,我帮你收到阳台去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毛巾架,没说话。
去阳台找到毛巾,已经湿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泡的。
我没用,直接拿纸巾擦了脸,出门。
公交车上,我给闺蜜赵青发了条消息:“你说,女孩子到底有没有资格争家里的房子?”
赵青秒回:“你爸妈要把你赶出去了?”
“差不多。”
“我跟你说,这种事我见多了。我表姐也是这样,她弟结婚,她爸妈把她的房间改成了婴儿房,她只能住阳台。后来她嫁人了,她爸妈一分钱陪嫁都没给,说钱都给她弟买房了。”
“后来呢?”
“后来她跟她爸妈断了联系,三年没回去过年。”
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冷。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同事孟瑶凑过来:“陶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你那个嫂子,是不是又开始作妖了?”
我没说话。
孟瑶是我们公司行政部的,比我大两岁,离婚一年多了,对婚姻和家庭的事看得很透。
“我跟你说,宋陶,你这种情况,要么忍,要么滚,没有第三条路。”
“什么意思?”
“忍,就是继续住杂物间,每个月交两千块,等你嫁人。滚,就是搬出去自己住,一分钱家用不交,跟他们划清界限。”
“那我爸妈养老呢?”
“你哥不是儿子吗?儿子养老,天经地义。”
我苦笑。
孟瑶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傻了,你爸妈心里只有你哥,你就是个外人。早点认清现实,早点解脱。”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
我在小区门口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阿姨牵着狗经过,那条狗穿着衣服,比我还体面。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租房信息。
附近单间,最便宜的一千五。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交两千家用,剩三千,租房一千五,剩一千五吃饭交通,勉强能活。
但存不下钱。
我想了想,又把手机收起来。
回家。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个陌生人。
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夹克,手里拿着卷尺,正在量客厅。
周倩站在旁边,指手画脚:“这边做个展示柜,那边放个酒柜,沙发换真皮的,电视墙做大理石的。”
我妈坐在沙发上,表情复杂。
“妈,这谁?”
“装修公司的,你嫂子说要重新装一下。”
“装什么?”
“全屋重新装。”周倩回过头,笑得很甜,“陶陶,你放心,你的杂物间也会装的,给你刷个白墙,铺个地砖,住着舒服点。”
杂物间。
刷白墙。
铺地砖。
舒服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以为把我赶进杂物间,这套房就是她的了。
“嫂子,装修的钱谁出?”
“当然是你爸妈出啊。”
“我爸妈没钱了,给你彩礼就借了八万。”
周倩笑容不变:“那没办法啊,房子太旧了,不装怎么住人?”
我妈开口了:“陶陶,你哥说装修的钱他出一部分,你也出一部分吧,毕竟是咱们家的事。”
“出多少?”
“两万。”
两万。
我工作两年,存了三万块。
让我出两万装修,把我的房间改成衣帽间的装修。
“妈,我每个月交两千家用,一年两万四,两年四万八。现在你让我再出两万装修,这房子有我的名字吗?”
我妈脸色沉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我在算账。”
“算账?你跟妈算账?”我妈声音提高了,“我生你养你花了多少钱?你现在跟我算账?”
装修公司的男人尴尬地咳嗽一声:“要不,我改天再来?”
周倩摆摆手:“没事,您先量,别管她们。”
我妈拉着我进厨房,压低声音:“宋陶,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我在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你是女儿,你哥是儿子,家里的东西本来就是儿子的,这有什么好讲的?”
“那法律上不是这么规定的。”
“法律?”我妈冷笑,“你去告我们啊,告你爸妈啊,你看有没有人管你。”
我愣住了。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虽然重男轻女,但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我妈眼眶红了,“是你变了,你以前多听话,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因为我发现,我不计较,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妈抹了一把眼泪:“行,你想要什么,你说。”
“我要这房子三分之一。”
“不可能。”
“那就把我这十五年交的家用退给我。”
“也没钱。”
“那我住杂物间可以,从今天开始,我不交家用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跟你哥商量吧。”
她走了。
厨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灶台上还摆着昨天的剩菜,盘子边上结了油渍。
我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冷水里,冰得刺骨。
客厅里,装修公司的男人还在量尺寸。
周倩的声音传过来:“这个阳台封起来,做个小书房。”
“书房?”
“嗯,我平时看看书什么的,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阳台。
放我纸箱的那个阳台。
我走出厨房,看着周倩:“嫂子,阳台封了,我的东西放哪?”
“你的东西?”她歪着头想了想,“哦,你说那些纸箱啊,我让你哥搬到地下室去了。”
地下室。
潮湿的,没灯,堆满老鼠屎的地下室。
我换了鞋,下楼。
地下室的灯坏了,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找到我的纸箱。
三个纸箱,有一个已经散架了,东西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起那封高中收到的情书,信封已经发霉了。
纸箱最底下,是一本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八岁时搬进这套房拍的照片。
那时候我刚换牙,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站在客厅中间,比了个耶。
我妈站在我身后,搂着我的肩膀。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头笑。
我哥站在旁边,一脸不耐烦。
那是我对这个家最初的记忆。
我合上相册,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关了手电筒。
黑暗里,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慢。
像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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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在地下室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
赵青发来消息:“你回家了吗?”
“回了,在地下室。”
“你跑地下室干嘛?”
“我的东西被搬下来了。”
“宋陶,你搬出来吧,我这边有个单间,一千三,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想了想,回了句:“明天看。”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到我哥。
他刚下班,西装领带,手里提着公文包,看到我从地下室上来,皱了皱眉。
“你去地下室干嘛?”
“拿东西。”
“别没事往地下室跑,脏。”
我没说话,跟着他上楼。
进门的时候,周倩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帮他脱外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老公,今天装修公司来量了,全包要八万。”
“八万?”我哥皱眉,“这么贵?”
“不贵了,我同事家装修花十二万呢。”
“我们家没钱了。”
“你爸妈说他们出四万,我们出四万。”周倩说着,看了我一眼,“你妹出两万。”
我哥看了我一眼:“陶陶,你出两万没问题吧?”
“我没钱。”
“你一个月工资五千,不是存了点钱吗?”
“那是我自己存的。”
“家里装修,你出点钱怎么了?”我哥语气不耐烦了,“你住了这么多年,水电费都没让你交过。”
“我每个月交两千家用。”
“两千够干嘛的?你出去租房试试,两千能租到个厕所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哥,这房子,有我的份吗?”
他愣了一下:“你又来了。”
“我就问一句,有,还是没有。”
“法律上说,子女都有继承权。”他用了“法律上”三个字,说得心虚。
“那你承不承认,我有份?”
周倩插嘴了:“陶陶,你一个女孩子,争这个干嘛?你以后嫁人了,你老公有房子就行了。”
“如果我没嫁人呢?”
“你不可能不嫁人。”
“万一呢?”
“万一你嫁不出去,这房子也有你住的地方。”周倩笑着说,“杂物间不是给你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出两万。”
我哥和周倩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但是。”
他们又看向我。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我不交家用了。这两万块,就当我一年的家用。”
我哥脸色变了:“宋陶,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出两万装修,但这一年的家用我不交了。你们同意,我明天转账。你们不同意,我一分不出。”
周倩算得快:“两万块,一年十二个月,平均一个月一千六百多,你之前交两千,你还赚了呢。”
“那你们同意吗?”
我哥看了一眼周倩,周倩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
我回到杂物间,关上门。
拿出手机,给赵青发了条消息:“那个单间,还在吗?”
“在。”
“帮我留着,我下周搬。”
赵青发了个问号:“你不是说再看吗?”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与其在这个家里被当外人,不如出去做自己的主人。”
赵青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包:“早点想通就好了,明天我陪你看房。”
我放下手机,躺在折叠床上。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我八岁搬进来的时候,这间杂物间堆满了东西,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住在这里。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很大,很温暖,能住一辈子。
现在才知道,家再大,没有你的位置,也只是个房子。
第二天上班,我跟孟瑶说了要搬出去的事。
孟瑶没惊讶:“早该搬了。”
“但我出两万装修了。”
“你傻啊?出什么两万?那房子又没你的名字。”
“我想着,好歹是我爸妈,不能让他们太难做。”
“宋陶,我跟你说句实话。”孟瑶压低声音,“你爸妈心里只有你哥,你出再多钱,他们也不会记你的好。你信不信,等你搬出去了,他们连你房间都不会留,直接改成你嫂子的东西。”
“已经改了。”
“那就更没必要出钱了。”
我沉默了。
孟瑶说得对,但我还是转了那两万块。
不是因为傻。
是因为我想清楚了,这两万块,是买我自己的心安。
将来有一天,我爸妈真的老了,需要人照顾了,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出过钱,我尽过力,我不欠你们的。
但这套房,我也不要了。
晚上回家,装修已经开始了。
客厅堆满了材料,电钻的声音震得耳朵疼。
周倩戴着口罩,站在客厅指挥工人。
我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开到最大,还是呛得咳嗽。
我换了鞋,走进杂物间。
门关不上,因为门框被工人碰歪了。
我用纸箱抵住门,坐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赵青发来的租房信息。
单间,朝南,有窗户,月租一千三,押一付三。
我算了一下,手里剩一万块,交完房租剩五千五。
够活了。
我给房东打了电话,约了周六看房。
挂了电话,我听到客厅里周倩在跟我妈说话。
“妈,这个柜子太旧了,扔了吧。”
“那是我结婚时候的陪嫁。”我妈的声音很小。
“现在谁还用这种老式柜子啊,换个新的吧,又不贵。”
沉默了几秒。
我妈说:“行,你看着办吧。”
我闭上眼睛。
那口柜子,我妈用了二十八年。
从她嫁给我爸,到搬到这套房,一直带着。
现在要被扔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打开那口柜子,拿出里面的饼干给我吃。
柜子里有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木头的香气。
那种味道,是我对“家”最深的记忆。
现在,那个记忆要被扔掉了。
连同我住过的房间,贴过的奖状,睡过的床,一起扔掉。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那口柜子别扔,我要。”
我妈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敲门进来。
“你要那口柜子干嘛?”
“搬出去用。”
“搬出去?”我妈愣了,“你要搬出去住?”
“嗯。”
“为什么?”
“杂物间住着不舒服。”
我妈眼眶红了:“宋陶,你是不是在怪妈?”
“没有。”
“那为什么要搬走?”
“因为我想有自己的房间。”我看着她,“有窗户的那种。”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那口柜子,我帮你留着。”
门关上了。
我坐在折叠床上,听着外面的电钻声。
突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二十三岁了,哭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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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周六,赵青陪我看了房。
单间在六楼,没有电梯,朝南,有个小阳台,能看到对面的小区花园。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钱,说话爽快:“姑娘,一个人住?”
“嗯。”
“水电自理,不能养宠物,不能带男人过夜。”
“行。”
签合同的时候,钱阿姨多看了我两眼:“你是本地人吧?怎么不跟家里住?”
“家里住不下。”
“哦。”钱阿姨没多问,把钥匙给我,“下个月一号搬进来,提前搬也行,我无所谓。”
交了房租,拿了钥匙,我跟赵青去附近吃了碗面。
赵青问我:“你爸妈知道你要搬吗?”
“知道。”
“他们什么反应?”
“我妈没说话,我爸说‘随你’。”
“你哥呢?”
“没回来。”
赵青叹了口气:“宋陶,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好好上班,存钱,买房。”
“买房?你一个月五千,什么时候能买得起?”
“慢慢存,总有办法。”
赵青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我听说你公司那个项目经理,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方远航,对吧?上个月团建,他一直帮你挡酒,我们都看出来了。”
方远航是我们公司的项目经理,比我大五岁,单身,有房有车。
公司里好几个小姑娘对他有意思,但他一直没表态。
“人家是项目经理,我就是个小文员,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你长得也不差啊。”
“我不想靠男人。”
赵青笑了:“有志气,但现实点,你一个女孩子,靠自己买房太难了。”
“难也要试。”
吃完面,我回了家。
装修已经进行到一半,客厅被拆得面目全非。
我妈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发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
“嗯。”
“我要搬走了,下周六。”
“搬去哪?”
“公司附近,找了个单间。”
“多少钱一个月?”
“一千三。”
我妈沉默了很久。
“陶陶,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
我没说话。
“妈也知道偏心,但你哥是儿子,没办法。”她抹了抹眼睛,“你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妈不能把家里的东西给你,给了你,你哥心里不平衡。”
“那如果我嫁的人没房子呢?”
“那就找个有房子的。”
“妈,这不是房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们从来没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人。”
我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
“我八岁搬进来,住了十五年,我的房间说改就改,我的东西说扔就扔,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妈,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妈知道你不舒服,但……”
“没有但是。”我打断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舒服,很不舒服。”
我妈哭了。
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安慰她。
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这个家,好像从周倩进门那天起,就跟我没关系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关系过,只是我以前没发现。
晚上,我哥回来了。
看到我坐在客厅收拾东西,他走过来。
“真要搬?”
“嗯。”
“搬去哪?”
“公司附近。”
“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外面不安全。”
“住杂物间就安全了?”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他说:“陶陶,哥不是不想让你住家里,但你嫂子刚进门,家里得有个样子。你住杂物间确实委屈了,但你体谅一下哥,好不好?”
“我体谅你,谁体谅我?”
“你以后嫁人了,就知道哥的难处了。”
“我不想听这些。”
我哥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掏出一千块钱,放在桌上。
“拿着,哥没多少钱,这点你当搬家费。”
我看着那一千块钱,没拿。
“哥,你还记得吗?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宋陶,你好好读书,将来哥赚钱了,给你买套房。”
我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我没结婚,现在结婚了,钱不是你嫂子管吗?”
我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
我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把那一千块钱收回钱包,转身走了。
我继续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扔到地下室了,杂物间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十五年的生活,最后打包出来,只有一个行李箱。
我拉上拉链,把行李箱立在墙角。
然后去了趟地下室,把那口柜子搬了上来。
我妈说要帮我留着,但我怕她留不住。
周倩看到那口柜子,皱眉:“这破柜子你也要?”
“要。”
“搬哪去?”
“我租的房子。”
周倩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联系了搬家公司,约了下周六早上九点。
然后给公司请了半天假。
周五晚上,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家吃饭。
我爸难得回来,坐在主位上,不说话。
我妈炒了几个菜,有鱼有肉,比平时丰盛。
我哥和周倩坐在一边,我坐在另一边。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没吃。
“爸,妈,明天我就搬走了。”
我妈“嗯”了一声。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陶陶,爸知道你委屈,但家里就这个条件,你体谅一下。”
“我体谅。”
“以后周末回来吃饭,妈给你做好吃的。”我妈说。
“好。”
周倩给我夹了块排骨:“陶陶,嫂子谢谢你,那两万块装修款,嫂子记着呢。”
“不用记。”
我哥端起酒杯:“来,哥敬你一杯,祝你搬新家。”
我端起饮料,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苦。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
厨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水龙头哗哗地响。
“妈,我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不是女儿,是儿子,你们还会把我的房间改成衣帽间吗?”
我妈的手停了。
水龙头还在响,水冲在她手上,她没动。
“没有如果。”
“有如果,你回答我。”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会。”
我笑了。
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
“妈,晚安。”
我回了杂物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主卧传来周倩的笑声。
她在跟我哥说装修的事,声音很大,隔着墙都听得清楚。
“老公,那口破柜子终于搬走了,看着就碍眼。”
“行了,别说了。”
“我又没说错,你妈那口柜子,又旧又破,早该扔了。”
“宋陶要搬就让她搬,你别说了行不行?”
“怎么?心疼你妹了?你要是心疼,你让她住主卧啊。”
“你……”
“宋砚,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妹搬走了正好,省得碍眼。”
我闭上眼睛。
手机亮了,赵青发来消息:“明天几点搬?”
“九点。”
“我去帮你。”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明天,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十五年的家了。
不是嫁人,不是出差,是被挤走的。
被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女人,挤走了十五年的位置。
而我爸妈,我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不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今晚,怎么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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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周六早上八点半,搬家公司到了。
赵青也来了,带了两杯豆浆和包子。
“吃,吃饱了有力气搬。”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搬家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话不多,看了一眼行李箱和柜子,说:“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一趟就搬完了。”
孙师傅扛着柜子下楼,赵青帮我提行李箱,我拿着那袋包子,最后看了一眼杂物间。
折叠床没收,被子还在,但那不是我的。
墙上有我前几天贴的一张便利贴,写着“加油”。
我没撕。
也许下一个住进来的人,能看到。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碰到了楼下的张阿姨。
张阿姨住了十几年,看着我长大的。
“陶陶,你这是?”
“搬出去住。”
张阿姨看了一眼搬家的车,叹了口气:“你爸妈也是,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让搬走了?”
我没解释,笑了笑:“张阿姨,您保重身体。”
“你也好好的,有事跟阿姨说。”
“好。”
车开了,我坐在副驾驶,赵青坐后面,抱着我的行李箱。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妈。
她站在保安亭旁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着车开过去。
我没叫她。
她也没叫我。
车拐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那里。
赵青说:“你妈看着挺难受的。”
“嗯。”
“那她还让你搬?”
“她不让我搬,但也不帮我说话。”
赵青没再问了。
到了新租的房子,孙师傅把柜子和行李箱搬上六楼,收了二百块钱,走了。
赵青帮我收拾东西,柜子放在墙角,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单间不大,但很亮堂。
阳台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赵青站在阳台上,深吸一口气:“这房子不错,比你家杂物间强一百倍。”
“就是贵。”
“贵有贵的道理,至少这里,你是主人。”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白墙,木地板,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简单,但属于我。
“赵青,我自由了。”
“自由个屁,你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呢。”
我笑了。
赵青说得对,自由是有代价的。
但这个代价,我愿意付。
晚上,我请赵青在楼下的小馆子吃了顿饭。
两个菜,一个汤,四十二块钱。
赵青喝了一口汤,问我:“你以后还回去吗?”
“回,周末回去吃饭。”
“不怕你嫂子给你脸色看?”
“她给她的,我吃我的。”
“宋陶,你真的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忍着,现在知道争了。”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不是争,是知道了自己的位置。”
“什么位置?”
“外人的位置。”
赵青看着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送赵青上了出租车,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六楼,没有电梯,爬上去气喘吁吁。
开门,开灯,白色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小区花园。
有个小孩在荡秋千,他妈妈在后面推,笑得很开心。
我突然想起八岁的时候,刚搬进那个家,我也在楼下荡过秋千。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秋千会荡一辈子。
现在才知道,秋千会锈,家会变,人会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床单被套带了吗?”
“带了。”
“周末回来吃饭。”
“好。”
放下手机,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
这个城市的星星很少,但今晚,我看到了一颗。
很亮,很远。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颗星星说:“宋陶,你才二十三岁,一切才刚刚开始。”
周日下午,我回了那个家。
推开门,装修已经完工了。
客厅焕然一新,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水晶吊灯,电视墙是大理石的,看着像酒店大堂。
我妈坐在沙发上,表情很不自然。
周倩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笑得很甜:“陶陶回来了?快坐。”
我坐下,看了一眼四周。
“我哥呢?”
“加班,今晚不回来吃了。”
我妈说:“陶陶,你嫂子特意给你买了水果,你尝尝。”
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很甜。
“妈,那口柜子,我搬走了。”
“搬走就搬走吧。”
“我还想带走一样东西。”
“什么?”
“我八岁搬进来那天,拍的那张照片。”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起身去翻抽屉。
找了半天,没找到。
周倩开口了:“妈,你说的是那张旧照片吧?我看太旧了,扔了。”
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周倩,周倩看着我妈,我妈看着地板。
“扔了?”
“对啊,都发黄了,留着干嘛?”
我站起来。
“周倩,那是我唯一的照片。”
“你手机里不是有吗?”
“那张照片,是我八岁的时候,搬进这个家拍的。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
周倩笑了笑:“陶陶,一张照片而已,至于吗?”
我看着我妈:“妈,你也同意扔?”
我妈没说话。
“妈,你说话。”
“陶陶,你嫂子收拾的时候,可能没注意……”
“我问的是,你同不同意扔。”
我妈抬起头,眼眶红了:“妈不知道那张照片对你那么重要。”
“我告诉过你,我搬走那天告诉过你,我说那张照片我要带走。你亲口说的‘好’。”
周倩插嘴:“陶陶,你别怪妈,是我扔的,你要怪就怪我。”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进门一个月,改了次卧,扔了柜子,撕了照片,把我赶出了家。
现在她站在装修一新的客厅里,穿着新买的真丝睡衣,像个女主人一样,对我说“你要怪就怪我”。
“周倩,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已经是你的了?”
她笑容不变:“陶陶,你说什么呢,这个家当然是爸妈的。”
“那你为什么扔我的东西?”
“因为旧了,该扔了。”
“该不该扔,你说了算?”
我妈拉住我的手:“陶陶,别吵了,你嫂子不是故意的。”
我甩开她的手。
“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话?”
“这房本上,到底写的是谁名字?”
我妈愣住了。
周倩也不笑了。
“你之前说,写的是你和我爸的名字。但我想了一周,觉得不对。如果真的只是你们的名字,你为什么不敢给我看?”
我妈后退了一步。
“妈,房本给我看看。”
“陶陶,你别逼妈……”
“我没逼你,我就是想看看,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周倩冷笑一声:“宋陶,你看房本干什么?想分房子?”
“我分不分是我的事,但你扔我的照片,拆我的房间,动我的东西,我得知道,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我妈突然哭了,哭得很厉害。
“陶陶,你别问了……”
“妈,房本给我看。”
“你爸把房子过户给你哥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晶吊灯碰撞的声音。
“什么时候?”
“你们结婚前一个月。”
我看向周倩。
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所以,这房子早就是我哥的了?”
我妈点头。
“那你之前说写你和我爸的名字,是骗我的?”
“妈怕你伤心……”
“怕我伤心?”我笑了,“妈,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
我妈看着我,眼里全是惶恐。
“上周五晚上,我哥给周倩打电话,在阳台上说的。他以为我睡了,但我听到了。他说,‘房本已经过户了,你不用担心,这房子就是我们的’。”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
周倩脸色铁青。
我拿起包,转身。
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从今天开始,这个家,我不会再回来了。”
“陶陶……”
“除非房本上有我的名字。”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
我摸黑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只能靠自己了。
走到一楼,手机响了。
是我哥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宋陶,你别闹了,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
“咱妈都哭了,你回来道个歉。”
“我道歉?”
“你不该跟妈吵,房子的事是我决定的,你要怪怪我。”
我挂了电话。
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抬头看着那个住了十五年的窗口,灯亮着。
但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青。
“宋陶,你还好吗?”
“还好。”
“你在哪?”
“小区门口。”
“别动,我来接你。”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妈骗我,不是因为我哥过户房子,不是因为周倩扔我的东西。
是因为我发现,从头到尾,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我只是一个住了十五年的房客。
现在房主换了,房客该走了。
远处传来车喇叭声。
我抬起头,擦干眼泪。
赵青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上车。”
我站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
“回我的家。”
赵青踩下油门,车子驶入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的梦想。
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没有一间房,写着我的名字。
但没关系。
我会自己买。
总有一天,我会有一套房,房本上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谁也别想让我搬走。
第六章
搬出来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很充实。
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
一个人的生活很简单,但很踏实。
赵青偶尔来蹭饭,说我做的红烧肉比饭店还好吃。
我说:“那是因为我自己买的肉,自己烧的火,想吃多少吃多少。”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冲?”
“因为我不用看人脸色了。”
赵青笑我,但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高兴。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让我周末回去吃饭。
我都拒绝了。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回去。
那个家,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
我哥也打过电话,语气很冲:“宋陶,你什么意思?妈叫你回来你都不回来?”
“我忙。”
“忙什么忙?你一个文员,有什么好忙的?”
“忙着赚钱,攒钱,买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买房?你买得起吗?”
“买不起也要买。”
“你疯了,现在房价多高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买什么房?”
“买一个写我名字的房。”
我哥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觉得我疯了。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月薪五千,想在省城买房,确实是疯了。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只有写着你名字的东西,才是你的。
房子如此,人生也是如此。
第二个月,公司出了个新政策。
销售部缺人,内部竞聘,底薪加提成,做得好的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我动了心思。
但我没做过销售,嘴皮子也不利索。
孟瑶知道后劝我:“你别去,销售压力大,完不成任务扣工资,你连房租都交不起。”
“但我现在五千块,一辈子也买不起房。”
“买房买房,你就知道买房,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赶出来。”
孟瑶闭嘴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报了名。
面试那天,我穿了一双高跟鞋,脚磨破了,走路一瘸一拐。
面试官是销售总监,姓沈,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说话很干练。
“为什么想做销售?”
“因为缺钱。”
她看了我一眼:“这个理由很诚实。”
“我想买房,需要很多钱。”
“你多大了?”
“二十三。”
“单身?”
“嗯。”
“销售很辛苦,要加班,要应酬,要受气,你扛得住吗?”
“我住了十五年的家都能被人赶出来,还有什么扛不住的?”
沈总监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下周一报到。”
我过了。
孟瑶知道后,比我还高兴:“请客请客!”
我请她吃了顿火锅,花了一百八,心疼得不行。
但值得。
因为从下周一始,我的底薪就涨到三千了,加上提成,运气好的话,一个月能过万。
吃完饭,我走路回家。
路过一个售楼处,橱窗里贴着一张海报:“首付三十万,安家这座城市。”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三十万。
我现在存款五千。
不吃不喝,要攒六十个月,五年。
但五年后房价又涨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回到家,开门,开灯。
房间很小,但很温暖。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小区花园。
秋千还在,荡秋千的小孩换了一个。
我拿出手机,算了一下。
如果每个月能存五千,一年六万,五年三十万。
五年后我二十八岁,不算太晚。
但如果房价涨了,就要更久。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突然,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宋陶吗?我是方远航。”
我愣了一下。
方远航,公司项目经理,那个赵青说对我有意思的人。
“方经理,你好。”
“别叫我方经理,叫我远航就行。”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周一是不是要来销售部报到?”
“你怎么知道?”
“沈总监是我姑姑。”
我愣住了。
“你放心,我没走后门,是她自己跟我说的。”
“哦。”
“我就是想说,销售部压力大,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方经理。”
“说了别叫我方经理。”
“……谢谢远航。”
“不客气,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方远航。
有房有车,单身,长得不差,性格也好。
公司里多少小姑娘想嫁给他。
但他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想了想,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要赚钱,买房,有自己的家。
男人靠不住,房子靠得住。
这是周倩教会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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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周一,我到销售部报到。
沈总监给我安排了一个师傅,姓吴,叫吴军,三十出头,是销售部的老人。
吴军看了我一眼:“做过销售吗?”
“没有。”
“那从打电话开始吧。”
他给了我一份客户名单,全是电话号码。
“一个一个打,问他们要不要买房,有意向的约出来。”
我坐在工位上,拿起电话,手都在抖。
第一个电话,刚说“您好”,对方就挂了。
第二个电话,对方骂了一句“骗子”,挂了。
第三个电话,通了,是个老太太,说“我不买房,但我孙女单身,你有对象吗?”
打了五十个电话,没有一个意向客户。
中午吃饭的时候,吴军坐过来:“感觉怎么样?”
“很难。”
“销售就是这样,一百个电话里有一个意向客户就不错了。”
“那怎么办?”
“继续打,打到有人愿意出来为止。”
下午又打了五十个,还是没人。
下班的时候,我的嗓子哑了。
方远航从项目部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第一天怎么样?”
“不好。”
“正常,慢慢来。”
他把水递给我:“润润嗓子。”
我接了,喝了一口,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温水?”
他笑了笑:“猜的。”
方远航走后,孟瑶发来消息:“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
“我没瞎说,公司都在传,方远航最近总往销售部跑。”
“那是他姑姑在这。”
“你信吗?”
我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第二周,情况好了一点。
我约到了两个意向客户,一个看了房,没买;一个连看都没看,直接放鸽子。
吴军说:“别灰心,我第一个月一单都没开。”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硬熬。”
第三周,我开单了。
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刚结婚,想买婚房。
我带他们看了三套房,最后他们选了一套两居室,总价一百二十万。
提成三千块。
拿到提成的那天,我去楼下超市买了瓶红酒,一个人喝了大半瓶。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想哭。
三千块,是我以前大半个月的工资。
现在只是一单的提成。
如果每个月能开两单,我就能存一万。
三年就能付首付。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第四周,公司开月度总结会。
沈总监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新来的宋陶,入职第一个月开单,很不错。”
所有人都看着我。
方远航坐在项目部的位置上,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低下头,脸红了。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不习惯被注视。
在原来的家里,我一直是被忽略的那个。
晚上,方远航请我吃饭。
在公司楼下的湘菜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恭喜你开单。”
“谢谢。”
“以后有什么打算?”
“攒钱,买房。”
他愣了一下:“你要买房?”
“嗯。”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想有一个写我名字的房子。”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宋陶,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们想的是嫁个有房的男人,你想的是自己买房。”
“因为男人靠不住。”
“所有男人都靠不住?”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行,我证明给你看。”
“证明什么?”
“证明有些男人靠得住。”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到了楼下,他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六楼没电梯。”
“那我更得送了。”
他送我上了六楼,站在门口,没进去。
“晚安,宋陶。”
“晚安。”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
不行,宋陶,你不能动心。
你要买房,要赚钱,要独立。
男人,尤其是方远航这种条件的男人,太危险了。
他可以给你一切,也可以拿走一切。
而你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被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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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五周,我哥来公司找我。
他穿着工装,站在公司门口,一脸不耐烦。
“宋陶,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高血压,医生说是累的。”
“累的?”
“你搬走了,家里的事都是妈做,你嫂子又不干活,妈一个人忙里忙外,能不累吗?”
我冷笑:“所以怪我?”
“我没怪你,我就是告诉你,妈住院了,你该去看看。”
“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我下班去。”
“现在去。”
“我现在上班,请假扣工资。”
“扣就扣,妈重要还是钱重要?”
“妈重要,但钱也重要。我现在没存款,交不起房租就要睡大街。哥,你能借我钱吗?”
他沉默了。
“你回去吧,我下班去。”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宋陶,你是不是还在生哥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那不是我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下班后,我去了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我,眼眶红了。
“陶陶,你来了。”
“嗯。”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才两个月没见,她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妈,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家里一堆事,你嫂子又不做……”
“她不做你不会让她做?”
“她是儿媳妇,妈不好意思说。”
“那你就自己做?”
“妈没办法。”
我叹了口气。
“哥呢?”
“加班。”
“周倩呢?”
“在家。”
我妈住院,儿媳妇在家,女儿从公司赶过来。
我突然觉得很讽刺。
“陶陶,你搬回来吧。”
“不搬。”
“妈求你了,你搬回来,帮妈分担一下。”
“我搬回去住哪?杂物间?”
“妈把你的房间改回来。”
“周倩同意吗?”
我妈沉默了。
“你看,你说了不算。”
“陶陶,你别这样……”
“妈,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什么事?”
“房本过户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房子也有我一份?”
我妈低下头,不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哪怕问问我?”
“你爸说,女儿早晚要嫁人,房子给儿子是天经地义……”
“我问的是你,不是你爸。”
我妈哭了。
“陶陶,妈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道歉,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
她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的病人和家属都看过来。
我站起来。
“妈,你好好养病,医药费我出一半,哥出一半。”
“陶陶……”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背着我去医院打针,我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哄我一边掉眼泪。
那时候我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
现在才知道,爱是有条件的。
如果你是个儿子,她可以爱你一辈子。
如果你是个女儿,她的爱,只到你嫁人那天为止。
手机响了,是方远航。
“你在哪?”
“医院。”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
“哪家医院?我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
“告诉我地址。”
我说了。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医院门口。
开着车,摇下车窗:“上车。”
我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
“吃饭了吗?”
“没。”
他带我去喝了粥,送我回家。
到了楼下,他说:“宋陶,你妈生病,你压力大,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谢谢你,远航。”
“不用谢,我想帮你。”
“为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有些男人靠得住。”
我没说话。
上楼,开门,开灯。
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
那颗星星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
方远航。
有房,有车,对我好。
但我敢不敢信?
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也以为这个男人靠得住。
结果呢?
二十八年的陪嫁柜子,说扔就扔。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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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妈住院一周,出院了。
医药费一共八千,我出了四千,我哥出了四千。
周倩一分没出,但来医院看了一次,坐了十分钟,说了句“妈,您好好养病”,就走了。
我妈出院那天,我回了那个家。
推开门,客厅还是老样子,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人。
周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笑了笑:“陶陶回来了?”
我没理她,走进我妈的房间。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好了一些。
“陶陶,你来了。”
“嗯,妈,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
“医生说你不能劳累,家里的活让周倩做。”
我妈苦笑:“她不做。”
“那就让我哥说。”
“你哥说了也没用。”
“那就分家。”
我妈愣了:“分什么家?”
“这房子既然是我哥的,你就别住了,跟我住。”
“跟你住?你那个单间?”
“我换个大点的,你住主卧,我住客厅。”
我妈眼眶红了:“陶陶,妈不能跟你住,妈要是搬走了,你哥会被人说闲话的。”
“那你就继续在这累死?”
“妈没事……”
我站起来。
“行,妈,你选吧。要么跟我走,要么在这累死,我不拦你。”
“陶陶,你别逼妈……”
“我没逼你,是你自己在逼自己。”
周倩走进来,靠在门框上:“陶陶,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虐待妈似的。”
“你没虐待,你就是什么都不做。”
“我上班累,回家想休息一下,不行吗?”
“我妈也上班,也累,她还得做饭洗衣服拖地,你做了什么?”
周倩脸色沉下来:“宋陶,这房子是我老公的,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外人。
终于说出来了。
“周倩,你说得对,我是外人。但你记住,这个外人,出了四千块医药费。你这个家里人,出了多少?”
周倩脸涨得通红。
我哥从外面回来,看到这架势,皱眉:“又怎么了?”
周倩哭了:“宋砚,你妹欺负我!”
我哥看向我。
“陶陶,你又闹什么?”
“我没闹,我在说医药费的事。妈住院八千,我出四千,你出四千,周倩一分没出。”
“她没钱。”
“她一个月五千,没钱?”
“她工资自己留着,家里开销都是我的。”
“那你一个月八千,还房贷三千,剩五千,够什么?”
我哥不说话了。
“哥,我不是要跟你吵,我是想说,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但她现在累病了,你这个当儿子的,得管。”
“我怎么没管?”
“你管了,但你没管住你老婆。”
周倩哭得更大声了。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妈,我走了。你要是想跟我住,随时打电话。”
“陶陶……”
“不用送了。”
我推开门,走了。
楼道里感应灯亮了,很亮,照得我眼睛疼。
下楼的时候,我碰到了张阿姨。
“陶陶,又回来看你妈?”
“嗯。”
“你妈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儿媳妇。”
我没说话。
“陶陶,阿姨跟你说句实话,你妈心里是有你的,但她不敢说,说了你哥不高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别怪你妈。”
“我没怪她。”
“那就好。”张阿姨拍了拍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会有出息的。”
我笑了笑,走了。
走出小区,方远航的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上车。”
“你怎么在这?”
“猜的。”
我坐进去,车里放着轻音乐。
“去哪?”
“回家。”
他发动车子,开得很慢。
“宋陶,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喜欢你。”
车里的音乐停了,或者说,我听不到了。
“从你来公司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做事认真,不爱说话,但眼里有光。后来知道你搬出来住,自己攒钱买房,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方远航……”
“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现在不信男人,不信婚姻,不信任何需要靠别人的东西。但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哥一样,不是所有家庭都跟你家一样。你可以靠自己买房,但也可以有一个愿意跟你一起买房的人。”
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陶,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有些男人靠得住。”
车子停在我楼下。
他没熄火,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慢慢想。”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方远航。”
“嗯?”
“明天中午,公司楼下湘菜馆,我请你吃饭。”
他笑了。
“好。”
我上楼,开门,开灯。
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
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
过了五分钟,才开走。
我笑了。
也许,他说得对。
不是所有人都跟我哥一样。
也许,有些男人,真的靠得住。
但我不急。
我要先有自己的房子。
然后,再想其他的事。
---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我开了十二单,提成三万六,加上底薪,存了四万块。
存款从五千,变成了四万五。
离三十万还差二十五万五。
但我不急。
因为我发现,赚钱这件事,越急越赚不到。
踏实做,慢慢来,总会有的。
方远航追了我三个月,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在等,我在看。
赵青说我作:“人家条件那么好,你还挑什么?”
“我没挑,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他不是因为新鲜感,也不是因为同情。”
“那你确认出来了吗?”
“快了吧。”
我妈的身体好了一些,但还是累。
周倩依然什么都不做,我哥依然管不住她。
我每周回去看一次我妈,坐十分钟,放下东西,走人。
不吃饭,不聊天,不吵架。
像个快递员。
我哥跟我说话,我回几句。
周倩跟我说话,我当没听见。
我妈让我别这样,我说:“她先把我当外人的,我只是配合她。”
我妈叹气,不说话了。
有一天,我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
是房产中介,问我有没有兴趣看房。
“我没钱。”
“有个小户型,四十平,总价八十万,首付二十四万,月供三千。”
“二十四万?”
“对,现在有优惠,首付可以分期。”
我动了心。
下班后,我去看了那套房。
四十平,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
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山。
中介说:“这套房很抢手,你要的话得尽快定。”
“我考虑一下。”
晚上,方远航约我吃饭。
我把看房的事告诉他,他放下筷子。
“你要买房?”
“嗯。”
“首付多少?”
“二十四万。”
“你存了多少?”
“四万五。”
他沉默了很久。
“宋陶,我借你二十万。”
我愣住了。
“你疯了?”
“没疯,我存了三年,有三十万,借你二十万,我还有十万。”
“我不借。”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欠你钱。”
“你可以慢慢还,不收利息。”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建立在金钱上。
我没说出口,但他好像懂了。
“宋陶,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你。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女孩子,你值得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我看着他,眼眶红了。
“方远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开始。”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
最后,我说:“借我十万。”
“二十万。”
“十万,剩下的我自己攒。”
“十五万。”
“十万。”
“成交。”
他笑了,我也笑了。
一周后,我签了购房合同。
四十平,一室一厅,首付二十四万,我出了四万五,方远航借我十万,剩下的九万五,我分期一年付清。
拿到购房合同的那天,我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上面写着的“宋陶”两个字,哭了。
方远航站在旁边,递给我纸巾。
“哭什么?”
“高兴。”
“高兴就哭?”
“嗯。”
他笑了,把我拉进怀里。
我没推开。
因为那一刻,我真的需要一个拥抱。
回到家,我把购房合同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我妈。
“妈,我买房了。四十平,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妈秒回:“真的?”
“真的。”
“哪来的钱?”
“自己攒的,跟朋友借的。”
“跟谁借的?”
“一个朋友。”
“男的?”
“嗯。”
“男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快了。”
我妈发了个笑脸。
然后说:“陶陶,妈替你高兴。”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虽然很小,虽然还欠着债,但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谁也别想让我搬走。
手机又响了,是我哥。
“宋陶,你买房了?”
“嗯。”
“哪来的钱?”
“自己攒的,跟朋友借的。”
“你疯了?现在房价这么高,你买什么房?”
“买一个写我名字的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陶陶,哥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我哥跟我说对不起。
“房子的事,哥做得不对。但哥没办法,你嫂子逼的。”
“你可以说不。”
“我说了,但她闹。”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哥就是想跟你说,你买房了,哥替你高兴。以后有什么事,跟哥说。”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
那颗星星还在。
三个月前,我蹲在这个阳台,对着那颗星星说,宋陶,你才二十三岁,一切才刚刚开始。
现在,我二十三岁半,有了一份工作,有了四万五存款,有了一套写我名字的房子。
虽然不大,虽然还欠着债,但这是我自己挣来的。
靠我自己的手,靠我自己的脚,靠我自己的脑子。
没有靠任何人。
方远航发来消息:“合同签了?”
“签了。”
“恭喜你,宋陶,你有自己的家了。”
“谢谢你,远航。”
“不客气,我说了,我在投资你。”
“投资有风险。”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会还的。”
我笑了。
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房间。
四十平,很小,但很温暖。
白墙,木地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跟出租屋差不多,但这是自己的。
我躺在新床上,天花板很白,没有水渍。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三个月的事。
搬家,做销售,开单,攒钱,看房,借钱,买房。
三个月,好像过了三年。
但值得。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个城市,终于有了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倩。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陶陶,嫂子听说你买房了?”
“嗯。”
“恭喜恭喜。”
“谢谢。”
“陶陶,嫂子以前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那周末回来吃饭?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了,我周末搬家。”
“搬什么家?”
“搬新家。”
“那嫂子去帮你?”
“不用了,方远航帮我。”
“方远航?你男朋友?”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陶陶,你找了个有房的?”
“他没房,我自己有房。”
“那你找他干嘛?”
我笑了。
“因为我喜欢他。”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周倩永远不会懂。
她以为女人找男人,就是为了房子,为了钱,为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以为把我赶出去,占了那套房,她就赢了。
但她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想跟她争那套房。
因为那套房,从来就不是我的。
但现在的这套,是。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小区花园。
秋千还在,荡秋千的小孩又换了一个。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夜空说:“宋陶,你做到了。”
远处,方远航的车停在楼下。
他摇下车窗,朝我挥手。
我笑了,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房间。
四十平,不大,但够了。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家。
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宋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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