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春节过半,酒足饭饱之余,不妨回望一眼:古人究竟是怎么“吃”的?
翻开这本由作家史杰鹏所著充满烟火气的《古人的活法:中国古代生活常识》,其中“饮食”篇以轻松诙谐的笔触揭开古代餐桌上的“真相”。所谓“礼乐宴饮”,实则是资源分配的外显;而“分餐制”“胡饼”“葵羹”等日常饮食形态,背后是技术、阶层与文化的交织。
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一碗白米饭、一块红烧肉,背后是千百年来生产力、制度与文明演进的结果。
今日宜静思,不妨从“吃”开始,重新理解何为“活法”。
(以下内容摘编自《古人的活法:中国古代生活常识》)
01
古人吃饭的那些事
据说人类从狩猎时代进化到农耕时代,身高减少了几厘米,原因很简单:肉食供应不足,蛋白质摄入量显著降低。西方人以肉和奶酪为主食,普遍高大,当年他们带着坚船利炮刚到远东,日本人首先就惊呆了,怎么长这么壮实?倭国的精英立刻感受到危机,舆论疾呼,要全力学习西方,多产牛奶多产肉,满足民众需要;甚至还有人提出,鼓励国民和西洋人结合,改良人种。我以前看黑泽明的电影就非常好奇,为什么日本诸侯的轿子那么小?中国的轿子,哪怕是民间的婚轿,起码也有人那么高,宽度也足以让人坐着舒服。后来看了数据,大概可以理解了:古代日本人确实太矮,轿子做大了,纯属浪费。
所以,千万不要相信古装剧里的人物,穿越到古代去,个个都是身材挺拔的帅哥美女。农业社会,老百姓大多吃糠咽菜,怎么长得挺拔?西北地区出土的汉简记载了很多当时边防士兵状貌、身高、肤色的信息,基本是黑脑壳,而且还要注意到,他们蛋白质的摄入量,只怕比内地普通老百姓还要多点,因为有弓箭,可以时不时射点野生动物,改善伙食。
当然,碰到贵族,其身高体重还是很可观的。贵族自小到大吃得都很好,而且不是一般地好。《左传》里记载,郑国的贵族每天中午的工作餐不但免费,而且一定有两只鸡,根本吃不完,我都为他们犯愁,多的放哪儿去?带回家?家里也不缺这个呀。有一天中午,厨师端上来两只野鸭,有两个贵族怒了,岂有此理,怎能无缘无故降低我的伙食标准?回去就召集甲兵,把国君给弑了。这些贵族,身体一定很强壮,性情也暴躁。《左传》里还记载,宋国的贵族南宫长万因为被国君当面奚落,当即发飙,将国君活活掐死,又轻松击毙了一个赶来勤王的大臣,才从容回家,用车推着母亲,一天走了两百六十里。这体力,简直可以参加奥运会铁人三项赛了,为什么?就是因为打小吃得好。所以那时候打仗,贵族上阵当仁不让,你吃肉,百姓吃菜,还让百姓替你打仗,说不过去。而且战争规模小,贵族对贵族,适可而止,有点像现在打擂台的架势,也用不着吃菜的。到了战国时代,战争规模扩大,打仗主要靠群殴,靠阴谋诡计,靠人海战术,那些吃菜的就派上用场了,即便拼白刃不行,给战车填沟壑,打前锋消耗敌方箭矢,总还有点效果吧?刘邦和项羽争天下,屡败屡战,不断征发关中几十万未成年人上阵,硬生生耗光了项羽的精兵,就是这个道理。
古代贵族不单伙食好,吃饭时还很有情调,得有乐队奏乐。《左传》记载,如果路过一所豪宅,听见里面奏乐,就知道人家开饭了。在音乐声中进食,心情一定很舒畅,营养肯定更容易吸收,身体没法不长得壮壮的,是吧?吃完饭,剔剔牙,还要再奏一次,才算结束。那些摄入的蛋白质,在胃肠里听着音乐嬉戏,再不转化为肌肉,它们好意思吗?
02
古代的饮食品质
先秦时期,食用狗肉是一种风俗。《史记》里经常写到“狗屠”,干这行当的都是穷人。比如有名的刺客聂政,就当过狗屠,还有荆轲的朋友高渐离、刘邦的“马仔”樊哙,都是“狗肉大王”。但这种风气,到唐代就开始消歇了。唐人颜师古注释《汉书》,到樊哙那段时说,当时人吃狗,跟我们现在吃猪羊一样。如果当时依旧吃狗成风,颜师古就不用这么解释了。
其他的肉食,猪羊牛,若非逢年过节,老百姓吃不起,顶多买点下水解解馋,就不说了。还是说主食吧。
主食首先是粟,也就是小米,但稻子似乎北方也吃,很多西周铭文都提到稻子。再有一种叫黍,谷类的一种比较黏,适合酿酒,因此很贵重,一般农民吃不起,所以在古书上,它经常和鸡搭配。汉代古书里常常提到,一个人去做客,主人立刻吩咐做黍饭、杀鸡招待。一直到唐朝,大概还是如此,孟浩然有诗:“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不是请客,一般是舍不得吃黍饭的。麦子也有,却是比较低等的主食,据现代科学对先秦尸骸的分析,发现吃麦饭的多是女性,因为当时女性地位低。
街市上,还卖一些干粮似的主食。《魏略》里说,东汉末年的文学家赵岐得罪了权势熏天的宦官,逃亡到北海地界卖胡饼为生。当地有个叫孙嵩的,是个豪族,感觉赵岐不一般,说:“你这个胡饼很好吃,是自己做的,还是贩来的?哦,是贩来的……我是北海的孙宾石,家中百余口人,比较富裕,有一定力量,可以帮你。”赵岐见其诚恳,当即坦陈自己是逃犯,跟着孙嵩回家,在孙家房子的夹壁里藏了好几年,一直等到平反。胡饼是什么?就是现在的烧饼,小时候见南昌街头有很多,用一个废弃的大汽油桶,在里面烧上火,把桶壁烧得烫烫的,然后往上贴面粉团。烤熟了取出来,中间是空心的,好像两片面饼缝合在一起。有人说,这是胡人传来的制饼办法,因此得名。
这是主食,菜比较麻烦,早期没有炒菜技术,大多是煮的。最常见的蔬菜有葵菜、葱、韭菜以及各种瓜类,因为没啥味道,一般都做成羹。老百姓很喜欢煮羹。刘邦被通缉时,经常带着朋友去大嫂家蹭饭,就是吃羹汤。大嫂最后实在受不了,就把锅刮得刺啦刺啦响,表示羹没有了。刘邦的朋友们很惭愧,当即离开。大嫂是个寡妇,哪能经常吃得起肉?一般百姓家的羹,就是用米、面、蔬菜、瓜果等东西,加些佐料,煮成的浓汤或薄糊状食物,秦汉时期非常风行,里面或许有肉,或许无肉,视你家的经济条件而定。为什么风行?因为很方便,盛好饭,捞一勺羹洒在饭上,味道齐全,相当于现在的盖浇饭。
古代吃饭都是分餐,在饭上浇一勺羹,自己端着吃,不必用筷子在盘子里夹来夹去。有钱人吃饭,有专门的人给你分餐。《世说新语》记载,西晋大臣顾荣在洛阳,有人请他吃饭,主菜是烤肉,他发现给大家分烤肉的小厮馋得流口水,就把自己那份递给小厮:“喏,我今天没胃口,你帮我吃了。”同僚笑话顾荣:“干啥呀,一个小厮,哪配吃烤肉?”顾荣说:“你们呀,太残忍。哪有每天给人分烤肉,自己却没尝过的道理?老天都不忍看啊。”后来碰到战乱,顾荣渡江逃命,有陌生人赶来,拼命保护他,他觉得眼熟,一问,就是那个吃了他烤肉的小厮。我疑心这个故事的真假,主要是末尾这段,仿佛是抄袭春秋时赵盾的故事。
吃饭时最重要的是饮酒。不过古代一般先吃饭,后饮酒,和今天边饮边吃或者先饮后吃不同。唐代传奇《虬髯客传》里说,李靖带着红拂女去拜访虬髯客,虬髯客请吃饭,二十个人的文工团齐齐奏乐,吃完饭,才开始行酒。这点,我确实搞不清楚原因,吃饭时喝酒,不是更有兴致吗?
03
古代的杀猪
我们南昌乡下有一句俗语,叫:“死了张屠夫,难道和毛吃?”我妈妈先前住在城里,没听过这句话,到了乡下后才开始学习,但老说成“死了张屠夫,就换毛吃?”“和”听成“换”,可见她完全不懂其义。其实我以前也不懂其义,因为小时候吃的猪肉,都是铺子里买的。到了乡下才知道,杀猪是有很多道工序的,其中脱毛是比较有技术含量的一道。
《庄子》里面就提到古代杀猪拔毛的过程:“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意思是,那种猪身上的虱子,选择长毛隐蔽处寄居,以为住进了宽阔的宫殿;也有些虱子选择猪的两腿间、胸乳处等曲折隐蔽的地方定居,以为既安全又舒服,子子孙孙吃喝用度不尽。不知道有朝一日屠夫来了,一刀捅进了猪脖子,再一把火,把猪毛全部烧焦;最后是一锅滚烫的水浇遍猪的全身。在这种状况下,虱子们不死于火海,也要死于热汤。
原来古代给猪去毛,是用火来烧烤的,当然火量不能很大,毕竟大家不是都爱吃烤肉。火量控制到能把猪毛烧焦,又不伤及猪肉,然后刷子一刷,烧焦的猪毛纷纷落地,猪身胴体,一片雪白,就可以大卸八块,拿到摊子上去开卖了。这种处理猪毛的办法,肯定全国通行。韩非在《韩非子》里讲道:“三虱相与讼,一虱过之,曰:‘讼者奚说?’三虱曰:‘争肥饶之地。’一虱曰:‘若亦不患腊之至,而茅之燥耳,若又奚患?’于是乃相与聚嘬其身而食之。彘臞,人乃弗杀。”意思是,三个虱子在吵闹,这时来了另外一只虱子,问怎么回事?三个虱子异口同声:“我们都想抢肥饶的地方居住。”另外那只虱子冷笑道:“有病,你们不怕腊月快到,马上要杀猪过年吗?那干燥的茅草一点燃,你们吃得消吗?尽争这些没用的。”三个虱子醍醐灌顶:“是哦,我们太蠢了。”再也不争了,勠力同心,日夜不息地狂吸猪血。猪被吸得贫血,狂瘦下去。腊月如期来到,猪的主人走进猪圈一看,直皱眉:“这破猪,杀了也没二两肉,再养一年吧。”虱子于是过了个舒舒服服的大年。
这种用火烫去毛的办法,一直沿袭下去,北魏末年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里还说,杀猪放血后,先用火烤掉猪毛,再用滚水冲洗干净,猪毛孔里的脏东西也会被烫出来,然后用草使劲擦洗,最后大卸八块,扔进锅里烹煮。
所以,屠夫的功用,大概主要体现在拔毛上。动刀子不难,只要有点蛮力,捆住猪,捅一下就行,去猪毛就得有技术;就像择菜容易,想做出美味佳肴,就必须要拜师,要练习,要考试。也因为如此,才会出现这样一句俗语:“死了张屠夫,难道和毛吃?”
当然,现在高科技时代,屠宰场每天要杀无数头猪,要是还采用烧火烫毛的办法,效率就太低了,恐怕所需的工人要比猪还多,才忙得过来。
04
古人的饮用水
我小时候住在城里居民区,马路对面有个自来水站,买了水票,就可以挑一担木桶去打水。很清澈,水有一股漂白水味。后来住到乡下,离家不远有一口水井,不用买水票就可以挑一担木桶去打水,也很清澈,但没有漂白水味。而且要把水打上来,必须额外带上一个小木桶,一根长井绳。水井很深,用长绳吊着小木桶下去,一桶桶提上来,倒进大木桶里,就可以挑回家了。
其实我们那时打井水的办法,不如书上记载的古代方便。古代汲水,是用瓶子,瓶子以陶制的居多。最重要的是,这个瓶子一般就放在井边,无论谁来,都可以随时取用。《左传》里记载,卫国的孙蒯在曹隧那个地方打猎,累了,就到旁边曹国的重丘歇息,给马喂喂水什么的。这家伙很嚣张,打完水,把井边的瓶子全给砸了。重丘人气得要命,关上门骂他:“亲逐而君,尔父为厉。是之不忧,而何以田为?”这段话是揭孙蒯的老底,意思是:孙蒯,你爹为人臣不忠,把自己的国君赶出了国门,大概是上天报应,你爹死后,变成了厉鬼。你这家伙不思悔改,还好意思到处打猎。
可见,打碎井边公共用的陶瓶,是多么让人痛恨的事!
陶瓶除了给人方便之外,关键时候还能救命。魏文帝曹丕,大家都知道的,特别嫉妒两个弟弟,一个是曹植,一个是曹彰。因为曹植比他聪明,更得父亲宠爱,差点就夺了他的太子位。曹彰则比他勇武,擅长骑射,敢手格猛兽。即位后,他一直想杀死弟弟。因为母亲卞太后还活着,不好意思下手,于是来阴的。有一天曹彰从封地来京城觐见,曹丕就暗暗命人把毒药放在枣子里,给曹彰吃。卞太后听到消息,赶紧跑过来抢救。当时还没办法洗胃,但方法也差不多,就是猛灌井水,让人催吐。卞太后爱子心切,光着脚跑到井边打水,却发现一摊破碎的坛坛罐罐。原来曹丕早想到这一着,让人把坛坛罐罐敲碎了。卞太后气得号啕大哭,很快曹彰毒发身亡。卞太后也是,对儿子曹丕也太不了解了。如果了解一点,赶过来抢救的时候,就该带上一些汲水的陶瓶,哪怕带上一大桶井水也行啊,你一个太后,水又不要你亲自挑。
不过,这也说明一个问题,比较早的古代人习惯于用陶器,不习惯用木器。试想,如果井边放的都是木桶,甚至铁桶,能有那么轻易打碎吗?至少要有点暴力破坏工具,才做得到吧。当然,也可能当时木器比较值钱,铁桶除了值钱,还有技术难度,没办法普及。
用陶器汲水,即使不是故意,也容易碰碎。我小时候见爸爸用木桶汲水,木桶缒下去时,在井壁上碰撞,浑若无事,若换成陶罐,就麻烦了,非得小心翼翼不可。我想,古代的井经常要淘洗,大概就因为里面打碎的陶罐太多。我小时候,基本没见过淘井。用陶罐汲水,因为小心翼翼,还不免影响汲水速度,排队的人等得焦躁,又免不了互相吵架。《高士传》上说,汉末的管宁看到这种情况,就偷偷买了很多陶罐,又偷偷趁早汲满水,放在井边。后来的人看见,感到奇怪。听说是管宁所为,都感到羞愧,发誓以后再也不为汲水的事吵架了。
不过到了唐代,开始换成木桶。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里,就写过一个擅长技击的老头,平时不露声色,以箍木桶为生。这种木桶,就是用来汲水的。方便是方便,但从此之后,大概没人会在井栏边放置陶罐,行路人一旦口渴,想汲点水喝,也只能顿足兴叹。
05
古代的食盐
看古书,甚至武侠小说,有个很深刻的印象,就是盐在人民群众的生活当中,乃是重中之重。汉景帝时,吴王刘濞带头起兵造反,为什么?因为吴国最富裕,最有实力。而其富裕的原因,就因为吴国靠海,有煮盐之便。专卖食盐,为吴国积累了巨大的财富,以至于不向百姓收税,因此得到百姓爱戴,愿意为其卖命;也因此有钱吸引、豢养大批海外人才。汉武帝时,靠着盐铁专卖,国家也积累了巨大财富,充作抗击匈奴的军费。汉昭帝时,国家动荡,百姓贫困不堪。为休养生息,朝廷专门召开盐铁会议,讨论盐和铁要不要继续由官府专卖。而在历史小说和武侠小说中,盐商总是最有钱的一拨,他们买官购爵,纸醉金迷,一掷千金。古代吃饭没那么讲究,特别是普通人,也就是清茶淡饭,维持身体运转所需。肉乳之类蛋白质可以马虎,盐却不行。《睡虎地秦墓竹简·传食律》:“上造以下到官佐、史毋(无)爵者,及卜、史、司御、寺、府,粝米一斗,有采(菜)羹,盐廿二分升二。”这里专门提到伙食供应中含有多少盐。总之,盐在人民群众的生活中,不可或缺。
因此,在古代早期,国家就开始专门管理盐政,称为“盐人”。《周礼·天官·盐人》里说:“祭祀,共其苦盐、散盐;宾客,共其形盐、散盐;王之膳羞,共饴盐。”所谓苦盐,就是直接开采,没有经过专门炼制提纯的盐;所谓散盐,就是经过炼制提纯的盐。也有古注认为,苦盐是盐池里出的盐,散盐是煮海水所得的盐。这两种解释都有道理,只是从不同角度来说的。盐池里出的盐,颗粒要大些,显得粗;煮海水所得的盐,因为有过滤程序,颗粒较细。祭祀时,两种盐都要提供,因为祭祀重朴质,献上粗盐,显得庄重;而招待宾客,则端上形盐和散盐。所谓形盐,就是把大盐块雕成老虎的形状,用来宴请宾客,显得美观贵气。就像我们去高级餐馆,菜不但要口味好,还要做得花哨好看,是一个道理。至于饴盐,是一种有甜味的盐,像饴糖一样,王室专享。在古人饭桌上,盐是很重要的一样配置,周邦彦的词:“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吃个橙子,旁边都要备个盐,何况其他!
以前看小说,说缺乏盐摄入的人,浑身软塌塌的,乏力。《管子》里说,人久不吃盐,会全身发肿,尤其是那些家里贫困、饮食条件差的。大概营养摄入好的人,没有那么缺盐。因为食物中本身多含盐,比如各种肉食中,多少含些盐分。而整日只有蔬菜谷子下肚的人,就麻烦了。盐不像庄稼,随便都能种。采盐,需要有盐矿,需要工具;煮盐,需要靠海,也需要工具,都非常麻烦。《管子》里说,政府每个月给成年男子发五升左右的盐,妇女则发三升左右,婴儿两升左右(我怀疑记载有误,似乎不该发这么多)。女性干重体力活少,配给就少些。政府若欲控制民众,对盐实行配给制,实在是非常好的手段。
06
古代的糖
我小时候喜欢糖,一分钱一块的硬糖,眼馋得不得了。按照现代营养学的观点,糖是能迅速补充能量的东西,非常宝贵。当然,对大多数现代人来说,糖已经成了负担。
中国古代是没有现在常用的砂糖之类东西的,古代的糖主要是蜂蜜糖。据古书记载,东汉时期就已经有人专门养蜂了,再早还没听说过。可能蜜蜂不大好养,一不小心就会被螫伤。
除了蜂糖之外,更早的糖叫饴,就是用米和麦芽熬煎成的结晶,很甜。在当时,是一种很难得的奢侈品。因为一般人家,整年下来除了交税,剩下的粮食只够果腹的,根本剩不下什么原料来熬糖浆,好比穷人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来酿酒。《吕氏春秋》里说:“仁人之得饴,以养疾侍老也。”意思是,饴这种美味只有两个用途:一是给病人吃的,病人身体弱,需要开小灶嘛;一是给老人吃的,老人消化弱,粗粝的食品不适合,饴则热量高、好吸收。连妇女小孩都分不到一杯羹,可见其矜贵。
还有一种叫“饧”的东西,比饴还矜贵,是用饴加上糯米粉再继续熬煎,得到的结晶。小时候,我偶尔看见有人摆摊子卖这种玩意,在一个炉子上烤稀了,用勺子舀出来,像摊面饼似的,浇成各种动物形状,再用一根竹棍一粘,插在摊子上卖。一般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其实这种生意很早就有了,《周礼·春官·小师》里面提到几种乐器,箫、管、琴,东汉的郑玄就说:“箫,编小竹管,如今卖饴饧所吹者。”可见在东汉集市上,有很多卖这种饴饧的,摊主还会些才艺,比如靠吹箫揽客。人类天性,父母舍得为孩子花钱,集市上卖糖,主要目标是孩子,必须有花样,把糖摊成好看的动物是一种,吹箫又是其中一种。我小时候在南昌的集市上见到他们还会把糖浇成口哨形,小朋友买了,可以吹响,也许东汉时也有。只是吸引现在的孩子较难,他们连巧克力都吃腻了,谁还对原始的饴饧感兴趣?而古代的孩子只能围着摊子,眼睛直勾勾地看,不知不觉,手指就伸进了嘴里,拼命吮吸。宋代李彭老的《浪淘沙》词里说:“泼火雨初晴。草色青青。傍檐垂柳卖春饧。画舫载花花解语,绾燕吟莺。”不单是卖饧,其实还是一幅农业时代的美好画卷,只是没提到吮吸手指的小孩,不够真切,美中不足。
六朝时,中国人开始懂得用甘蔗榨糖,却还不懂得制成今天的砂糖。方法仍旧是熬煎、暴晒,凝固后像冰一样,当时人称为“石蜜”。和今天的冰糖似乎也不一样,因为书上说,这种冰饧入口即化,冰糖则硬得像砖,必须有一副好牙口。
砂糖的制法是唐代才从外国传来的,具体的情况,季羡林先生考证过,他写过一本《糖史》,皇皇两大册呢,我就不多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