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国道能把解放鞋粘在路面上。司机老刘记得八十年代末的水泥路,太阳一晒,柏油融化冒泡,踩上去吱吱响。一脚拔起来,鞋底留个印子。道班工人推着沥青锅补坑,热气烫得人脸发疼。那时觉得水泥路是先进玩意儿,县城第一条水泥路通车,老百姓围着看新鲜。路面白花花的,光脚踩上去不烫,小孩在上面跳格子。
水泥路面的“马赛克”补丁
九十年代的高速公路像打满补丁的裤子。水泥板块接缝处用沥青填,补了又裂,裂了再补。从空中看,路面黑一块白一块。养护队的王班长有本记录册,他管的一段五十公里路,1995年修补了三百多处。最头疼的是水泥板翘曲,大货车压过去咣当一声,路边的房子都震。司机骂这是“搓衣板路”,车厢里的货能颠碎。
热胀冷缩的数学题
水泥路面每隔五米就要切道伸缩缝。设计院的图纸标得密密麻麻,像刀切豆腐。但数学算不过自然,夏天膨胀力能把缝挤没,冬天冷缩又能裂开三指宽。有段路试过加密切缝,三米一道,结果更糟,全是小碎块。养路工老李说水泥是死性子,不比沥青能弯弯绕。他指了指国道旁的老水泥路,裂缝里长出草,拇指粗。
三十厘米的坑
山西拉煤车的张师傅最怕下雨天走水泥路。大坑能藏半个轮胎,水里看不见,咣当一下颠得人从座位上弹起来。他车厢里常备木板,不是垫轮子,是搭桥过坑。最严重的一段,十几公里路有四十多个坑,开两小时。方向盘像喝醉了,左摇右晃避坑。车厢钢板的焊点颠开过,煤撒一路。1998年交通部的普查数据,全国乡村水泥路平均破损率三成。
沥青的回归
改性沥青的实验段铺在京津塘高速。新料摊铺温度一百六十度,压路机碾过滋滋响。测试车跑上去,噪声计读数降了五个分贝。关键是好修补,挖个方坑,填新料,压平就能通车。水泥路修补得养生二十八天,这期间得半幅封闭。高速公路公司算过账,沥青路全寿命成本比水泥路低两成。2005年之后,新建高速基本都用沥青了。
美国的“水泥情结”
美国中西部的高速公路多是水泥路面。他们有条件,地广人稀,货车轴载控制严。更关键是气候干燥,温差没中国大。中国从黑龙江零下四十度到海南零上四十度,水泥受不了这个折腾。有个修路的老专家去美国考察,带回句话“他们那叫地板,咱们这得当地毯”。地板硬但平,地毯软乎,能跟着地基动。
乡村路的最后一公里
脱贫攻坚时搞村村通,山村还是用了不少水泥路。造价低,施工快,一吨水泥铺十平米。但山里温差大,三年就出问题。后来改了配方,加纤维,加橡胶粉,还是不如沥青。有村子自发改造,在水泥路上铺层薄沥青,算是“复合疗法”。交通部的技术指南悄悄改了,优先推沥青混凝土,水泥路面放在“特殊路段可选”。
养护工的秘密
高速养护队现在用微波修路车。车开过去,微波加热老化沥青,耙松,补点新料,压平。修补一块五平米破损,前后四十分钟,不影响通车。水泥路坏了得用破碎机,咚咚咚敲半天,周边五公里都听得见。老司机有经验,听到导航说“前方水泥路面”,脚就移到刹车上。轮胎接触水泥路的声音是“刷刷刷”,沥青路是“沙沙沙”,闭眼能听出来。
张师傅的卡车现在跑在沥青路上,他说车厢再没掉过焊。老刘退休了,夏天穿塑料凉鞋遛弯,鞋底不再粘马路。养护队王班长的记录册,最近五年只记了十七处修补。测试场里,新研发的橡胶沥青正在做疲劳实验,机器压了一百万次,路面没裂。那个说“脑子进水泥”的网友,头像是一辆老解放车,停在一条斑驳的水泥断头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