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除夕前夕,我的父亲都会在家族群里发出一封贺信。那时他端坐于书房的老式写字台前,就着一盏旧台灯,用微微颤抖的手一字一句写下的新春祝词。从“各位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到“祝愿远在异国他乡的小绣、小月”,从祝愿二弟精心治疗到祝愿祖国繁荣昌盛,那格式工整的祝词里,藏着他对每一个家人的牵挂。

女儿写的福字
这看似寻常的家信,实则是我们这个家族代代相传的“脉”。
什么是家族的“脉”?陈忠实先生在《家之脉》里给出了答案。他写1950年春节过后,在那盏祖传的清油灯下,父亲把一支毛笔和一沓黄色仿纸交到他手里:“你明日早起去上学。”他写父亲冒雪步行五十里为他送干粮,写爷爷用毛笔抄写的一厚册课本。他说:“从做私塾先生的爷爷到我的孙儿这五代人中,父亲是最艰难的……他的文化意识才是我们家里最可称道的东西。这才是我们家几代人传承不断的脉。”
我深以为然。父亲的贺信,便是我们这个家的“文化意识”。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固定的格式:先问候家人,再牵挂远方,最后祝福祖国。二十年来,年年如此。那字里行间,是一个长辈对弟弟妹妹的关切,是一个伯父对子侄后辈的期许,是一个中国公民对家国天下的朴素情怀。正如汪曾祺先生在《多年父子成兄弟》中写的那样,父亲是个随和的人,“对待子女,从无疾言厉色。他爱孩子,喜欢孩子,爱跟孩子玩,带着孩子玩”。父亲的贺信里,也有这样的温情——他称第三代为“小宝宝们”,他惦记着远在异国的孩子“像白求恩一样,为两国人民造福”,这俏皮的叮嘱里,藏着一个老人全部的柔软。
今夜重读父亲的信,我想起罗氏家族除夕祭祖的场景:“踏着露水滴落青石板的‘滴答’声,我走向村头的罗氏宗祠。宗祠门前的两株古柏,是先祖手植,如今枝繁叶茂,红灯笼在晨雾中摇曳……供桌上,三牲、斋果、米酒依次摆列,烛火燃起时,袅袅青烟穿透雕花窗棂,缠绕在‘耕读传家’的匾额上。”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传承。而我们家的传承,不在祠堂的香火里,就在这每年一封的贺信中。信里有对病中二弟的牵挂,有对第三代“茁壮成长”的期盼,有“像白求恩一样”的殷殷教诲——这何尝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耕读传家”?
父亲在信的结尾写道:“希望我们全家人在新的一年,积极工作,努力学习,努力团结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为国家的兴旺发达,不断做出新贡献!”有人或许觉得这话过于正式,但我知道,这是父亲那一代人最真诚的表达。他们从艰苦岁月中走来,亲眼见证了祖国的繁荣昌盛,因此对家与国有着天然的赤诚。父亲的家国情怀,便是我们家族最温暖的火焰。
我想起陈忠实先生的话:“我的儿女都读过大学,学历比我高了……然而儿女唯一不及父辈和爷辈的便是写字,他们一律提不起毛笔来。” 或许有一天,我们这一代也会提不起笔,忘记了如何像父亲那样工整地书写新春祝词。但父亲用二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用这每年一封的贺信,早已将那份对家人的牵挂、对家国的赤诚,刻进了我们的血脉里。我们并没有明文规定的祖训,也没有条例严明的家规,只有潜移默化在生活中的一言一行。我们传承着‘为人之’的良善……它好像就是那天飘着的朦朦胧胧的烟雾,点点滴滴都融入我们生活的每寸缝隙,拥有着传承最独特的魔力。
愿我们全家,如父亲所愿:身体健康,生活幸福。
愿远方的游子,如父亲所盼:为两国人民造福。
愿这家族的脉,岁岁年年,绵延不绝。

女儿写的字
父亲是一名退休的老党员。他用一生践行着这个身份,也用一生教会我们: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这句话,不是口号,是他八十载人生的全部注解。
愿这家族的脉,如他手中的笔,一直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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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