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利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积雪还泛着清冷的光。我推开老屋的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红纸的清香、炉火的松香 还有母亲身上那件旧棉袄的樟脑味。她正坐在炕沿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剪刀,红纸在她指间翻飞,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
“妈,您又剪上了?”我轻声问。母亲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极了窗花上那些细密 纹路:“剪点马,今年是马年,孙子要贴窗花,说要‘策马扬鞭’。”
“奶奶,你快点嘛!儿子扒在窗台边,红红的小脸,手里拿着纸屑,对奶奶说:“我要一匹大马,能跑得比风还快!”
母亲笑着摇头:“急什么?这剪花啊,得一剪子一剪子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上到炕上把儿子抱起来,仔细地看母亲手中的活计。“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也总缠着您剪窗花吗?”我轻声说。
母亲手中的剪刀顿了顿,抬眼望向我,目光温柔得像冬日的阳光:“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更缠人。大年三十贴窗花,你非得要个‘福’字倒着贴,说‘福到了’。我剪好了,你嫌不够大,非得让 重剪。我剪了三遍,你才满意。”
我笑了。是啊,那时候,年味是母亲手里的剪刀声 是红纸落地时轻飘飘的弧线,是贴在窗上被阳光照得通红的喜庆。那时候,家很小,心却很大,总觉得一贴上窗花 整个年就圆满了。
母亲继续剪着,剪刀在红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她剪得极慢,却极稳。每一刀下去,都带着几十年的功夫和心意。她不画样,全凭记忆和手感。她说,真正的剪纸,是心到手到,不是照着图样描。
“你看这马,”她一边剪一边说,头要昂起来 鬃毛要飞起来,四蹄要像踩着云彩。马的精神气儿,就在这一昂一飞之间。”
我凝神看着,那匹马果然渐渐成形——头颅高扬,眼睛炯炯有神,四蹄腾空,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红纸上跃出 奔向辽阔的原野。
“奶奶,它能带我去草原吗?”儿子突然问。
母亲一愣,随即笑了:“能啊,只要你心里有马,哪儿都能去。”
我望着母亲 忽然有些恍惚。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也是个雪后的清晨,我七八岁光景,母亲坐在同样的位置,剪着同样的窗花。父亲在院子里扫雪,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我趴在窗台上,看她把一只红彤彤的“喜鹊登梅”贴在玻璃上,阳光一照,整个屋子都染上了喜庆的红。
“这马剪好了。”母亲轻轻吹了吹红纸屑,将那匹骏马递给我,“你帮娃贴上。”
我接过窗花,指尖触到那薄薄的红纸,仿佛触到了岁月的温度。我蘸了点糨糊,小心翼翼地将那匹马贴在窗中央的空位上。阳光穿过玻璃,照在马身上,那红色愈发鲜艳,马仿佛真的在奔跑,在腾跃,在追逐着新年的希望。
“哇!它在跑!”儿子拍手欢呼,这马有魂儿。”母亲怔了一下,轻轻摩挲着剩下的红纸:“是啊,有魂儿……我娘当年教我剪窗花时就说,剪纸不是手艺,是心事。你把心放进去,纸就有了生命。”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母亲剪的不只是窗花,是她对年的守望,是对家的牵挂,是对子孙的祝福。那一剪一剪,剪出的是时光,是爱,是代代相传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