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世界最美的书”文字排版选集》

主编：赵清

出版者：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0月

每一本选集的存在都是一个悖论——它们试图把那些本质上相互排斥的事物聚合在一起。这本书也不例外。把每本“最美的书”缩减到原本的1/4大小的过程不仅传递了这本书原本的目的，同时也宣告着其局限性：一方面，我们渴望去比较、去分析，并在跨越数十年的作品中寻找规律；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比较注定会化为矛盾与冲突。

缩小本身就是一种解读的过程与方式。一本原尺寸的书不仅仅是一个完整的物件，它同时也创建了一种独具个性的生态环境：它的尺寸契合手掌的跨度、手臂的角度，以及眼睛到书页的距离。当一本书被缩小到原本的1/4大小时，它失去了这些容纳阅读与互动的空间。它变成了别的东西：一幅原版书籍的自画像，一件经过转译的人造物。虽然它的文字依旧可以阅读，但却由于极其细小，难以让人沉浸；原本宽阔的页边距，如今只剩下装饰的功能。留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本本书的幽灵，它们的残影。可这些幽灵并非只是一具具空壳：它们仍彰显着书籍本身的气质。这种复制的过程既保留了书籍原有的内容，又在其上增添了新的视角。

正如博物馆依靠展品的分类进行陈列，选集亦是如此。在这本选集中，书籍按照一定的类型如：年份、评审、国家或奖项来划分。这样的逻辑看似清晰——但它难以让人信服。将1993年一栏精心排布的衬线体文字与一张2020年充满张力的无衬线跨页文字进行比较，就如同试图比较两夜相隔数十年的梦——终究徒劳。我们总以为自己看见了某种趋势倾向：某个时代偏好分栏排版，另一个时代热衷于非对称构图；某一个年代在网格中寻求设计的安全感，另一个十年偏爱黑色墨水满版印刷的页面。但这些感知并无根据。所谓的“趋势”在仔细推敲之下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只是幻象，是观者为了从杂乱中寻找秩序而生出的海市蜃楼。

然而，当我们翻阅书页时，所感受到的远不只是这些幻象。这本选集所呈现出来的并非一段线性的历史，而是一幅实验性的地图——获奖书籍的思维架构在这里被翻译为页边距、网格、转行与字形。每一本获奖图书，都像是一座微缩的城市：其中包含着字体所形成高低起伏的地形，墨与纸之间光影的舞步。当它们被缩减至原书的1/4大小时，这些城市便呈现出全新的面貌：街道被压缩，形态被提炼，结构如从高空俯瞰的遗迹般一览无余。这些因复制而产生的距离，让我们得以从制高点观察这些微缩的“城市”。我们由此看见了原先不可见的事物：字母的间距、页边距的分量、网格的节奏。在这里，版式不仅是“被观察”的对象，它更像是“被倾听”的旋律。每一张跨页都成为停顿与强调的乐谱；每一次对齐，都是对“文字应如何栖居于空间”的小小辩证。1/4尺寸图像的排列遵循着一种安静的秩序——从大到小——仿佛尺度本身，便是将它们串联起来的隐藏线索。

然而，设计的个性并不仅仅显现于书页之内。即使是书脊——这道狭窄的立面，也顽固地抗拒统一。书脊往往最能直白地显露一种文化中约定俗成的惯例：在德国，书名自上而下排列；在英国，则反之；而在中国，两种方式皆有所应用，选择哪种方式进行设计取决于时代与传统。那么，哪一种方式才是“正确”的？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确定且唯一的答案。漫步于众多书脊之间，仿佛置身于一条巴别塔式的长廊：每一扇门都刻写着不同的方向，每一次都迫使你以不同的角度歪头观察。这些细节看似微不足道，却在提醒我们——设计从不存在于真空之中。每一次文字排版方向的选择，都是一次文化、市场与读者的选择。

那么，这本书的意义是什么？它不是图录，因为图录预设了内容的可比性；它也不是地图集，因为它扭曲了原本想要描绘东西的尺寸。它是某种更奇特、更脆弱、更动人的存在：它是一份见证，见证着自身的不可能性。而它的伟大，恰恰源于这种不可能性。用一本书去归纳另一些书籍，并通过缩减来呈现设计的尝试，注定会失败——却是要以辉煌的方式失败。正是在这种失败中，它揭示了一个真相：没有一本书能真正容纳另一本书；每一个书籍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化约的、无限的设计。

博尔赫斯曾想象过一座图书馆，六边形的长廊里收纳着所有可能的书。而这本书则与博尔赫斯的图书馆相反；它不收纳无限的书籍，而收纳着书籍的碎片——被挑选出的碎片，被缩减的碎片。这些碎片拒绝规训为一个整体，因此在这些不完整的碎片中，无限得以再现。每个书页、书脊的片段，都指向了某个已消逝的完整书籍——那些不可捉摸的庞然大物。

或许，这才是更深的启示：设计并不只是潮流或风格的问题，而是与时代的印记有关。每一种版式都蕴含着它所处时代的痕迹——那时的技术、经济、美学，以及对阅读与观看的信念。追寻这些踪迹，并不意味着要探清一条线性的历史，而是让我们徜徉在一片由尝试与失败、创造与重复所构成的风景之中。

阅读这本书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悖论：读者在对抗秩序的事物中寻找秩序；欣赏那些无法比较的事物；因那些被刻意缩小的作品而感动。1/4大小的书籍、零碎的内页、不同排版方向的书脊——它们都在提醒我们：设计，如同记忆，宛若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滑落，远超出我们为其定义的范围与框架。

这本选集注定会失败，而恰恰是因为失败孕育出了它成功的一面。它无法真正囊括其中所有的获奖书籍，也无法完整捕捉它们的存在。然而，它却揭示出另一种东西：那就是容纳本身的不可能性，那些逃逸之物的美，那些设计碎片的光辉。这本选集如同一面镜子，并不捕捉书籍本身，而是映照它们——而在映照之中，其内容物被无限倍增。真正的力量，正是在这种反射之中得以显现：在赵清设计之眼的引导下，这本选集既成为了一份档案，也是一场幻影，它是一只盛放碎片的容器，而这些碎片拒绝汇聚成一个整体。我们手中握着的，并不是一份目录，而是一片星图——一本“书之书”，它因未竟而生辉，因残缺而生无垠。

约纳斯·弗格利

2025年9月7日

本文作者

无论在实践还是教学中，约纳斯都被书籍的悖论所吸引：它们既是恒久之物，又脆弱易逝；既承载秩序，又充满过度；既关乎记忆，又激发想象。他的工作常常围绕一个问题展开：设计不仅仅是信息的承载方式，更能创造出全新的观看、阅读与记忆的方式。

编者简介

赵清 国际平面设计联盟（AGI）会员，中国出版协会书籍设计艺术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深圳市平面设计协会（SGDA）会员，南京平面设计师联盟创始人，日本平面设计师协会（JAGDA）会员。2000年创办“瀚清堂设计有限公司”并任设计总监。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编审，南京艺术学院设计学院硕士生导师，设计作品获奖或入选于世界范围内几乎所有重要的平面设计竞赛和展览，并获得了英国D&AD黄铅笔奖、美国纽约ADC金方块奖、日本东京TDC“tdc”奖、德国莱比锡“世界最美的书”，书籍设计作品四十多次获中国“最美的书”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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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约纳斯·弗格利

制作 | 四加

校对 |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