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星人探索·我们其实几乎没找过:六十年搜寻只捞起一浴缸海水
每次谈到"为什么找不到外星人",讨论总会迅速滑向那些宏大的解释:大过滤器、黑暗森林、动物园假说、文明自毁。可在跳到这些之前,有一个更朴素、也更尴尬的问题几乎没人认真算过——六十年过去了,我们究竟搜过多大一片天?如果这个数小到离谱,那么所谓的"宇宙寂静",可能压根就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
一、被当作前提的那个"事实"
费米悖论几乎所有的表述形式,都埋着一条没被说出口的前提:人类已经认真找过了,而且没找到。
1975 年,天文学家 Michael Hart 把"此刻地球上没有外星人"这件事命名为"事实 A",并以此推出银河系里大概本来就没有别人。后来 David Brin 称之为"大寂静",Paul Davies 称之为"诡异的寂静"。有人走得更远,Frank Tipler 在 1993 年直接说 SETI 是浪费时间。
顺带一提,"费米悖论"这个名字本身也有点冤枉。研究者 Robert Gray 在 2015 年梳理过它的来历,结论是:它既不是费米提出的,也算不上一个悖论。
但争论"事实 A"成不成立之前,得先问:搜寻的完备度到底有多高?
二、一杯海水
2010 年,为纪念 SETI 开展五十周年,Jill Tarter 和同事们给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比喻。他们构想了一个"宇宙干草堆":里面塞满了天然的射电噪声,而人造信标就是那根针。
这个干草堆不只是空间。它还包括信号可能出现的频率、持续多久、以什么方式变化、有多强,以及地面射电望远镜的灵敏度够不够。把这些维度乘在一起,再对照人类已经完成的观测,Tarter 的结论是:迄今为止的搜寻量,相当于从地球全部海洋里舀了一杯水,检查里面有没有鱼。
一杯水里没有鱼,你会因此宣布"海洋中不存在鱼类"吗?不会。你只会说:这杯水太少了。Tarter 那句比喻的杀伤力就在这里——它不是在辩护 SETI 的成绩,而是在指出,那些用"没找到"来否定"存在"的推理,在统计上根本不成立。
但比喻终究是比喻。它凭什么是一杯,不是一桶,不是一滴?
三、把比喻变成一次积分
2018 年,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系外行星与宜居世界中心的 Jason Wright、Shubham Kanodia 和 Emily Lubar 决定把这件事算清楚。他们的论文题目直白得可爱:《SETI 到底做了多少?在 n 维宇宙干草堆里找针》,先在预印本平台公开,随后发表于《天文学报》。
他们没有沿用 Tarter 的参数设定,而是自己重新划定了干草堆的边界,建成一个可解析积分的模型。论文摘要里自述为八维模型(不同科普报道按维度拆分方式不同,也有按九维计的),这八个方向大致包括:
三个空间维度——你观测了多远、覆盖了多大一片天区;灵敏度——多微弱的信号还能被你分辨出来;频率与带宽——外星人可能在哪个频段广播,而你的接收机开在哪一段;偏振——信号是否具有特定偏振态,而你的设备是否匹配;调制方式——信息是怎么加载上去的;以及重复率——信号是持续的还是间歇的,你在它出现的那几分钟里,恰好在看那个方向吗?
这才是问题的真正形状。你以为搜寻是"看了多少颗星",其实那只占八个维度里的三个。剩下五个维度上,任何一处对不上,信号就在你眼皮底下溜走了。
四、两个数字之间的深渊
把边界定下来之后,积分给出了具体的体积。
整个干草堆的总量是 6.4×10¹¹⁶(单位为 m⁵·Hz²·s·W⁻¹,这是把八个维度乘在一起后的复合单位,不必细究)。而人类历史上几项大型射电 SETI 计划——包括近年规模最大的"突破聆听"——加在一起搜过的部分是 2.4×10⁹⁸。
两者之比:3.8×10⁻¹⁹。
论文作者给出的类比是:这大约相当于一个大浴缸或一个小泳池的水,之于地球全部海洋。换算成升,Wright 在采访中说得更具体——我们检查过的量约为 7700 升,而地球海洋总量是 1.335 万亿亿升。Tarter 那杯水的比喻,被证明只是略微夸张,方向完全正确。
Wright 有一句话说得很实在:如果你从海里随便舀一浴缸水,本来就不该每次都指望里面有鱼。
五、为什么会差这么远
直觉上很难接受。绿岸的百米大天线、阿雷西博几十年的运行、突破聆听的海量数据——这些加起来还不到十亿亿分之一?
问题出在维度相乘上。假设你把天区覆盖率提高十倍,听起来是巨大进步;但如果频率覆盖只有可能范围的千分之一,重复率窗口只对上百分之一,几项一乘,总完备度立刻被压回原形。多维空间的体积增长是指数式的,任何一维上的短板都会被其他维度成倍放大。
更麻烦的是,其中好几个维度我们连边界都划不准。外星人会用什么调制方式?会不会只在特定时刻发射?信号是窄带还是宽带?这些没有先验答案,只能靠假设。Wright 团队因此还随论文附了一段 Python 脚本,供后来者按自己的假设重算干草堆体积——他们希望这套形式化框架能变成一个通用的坐标系,让不同搜寻计划的"上限"和"完备度"第一次可以互相比较。
六、"事实 A"其实也没那么硬
论文顺手还动了另一块基石。
"事实 A"隐含的假设是:只要有飞行器抵达太阳系,地球就会被永久殖民,因此我们必然会注意到。可 Wright 等人在 2014 年的一篇论文里指出,这个假设对我们唯一见过的技术物种——人类自己——就不成立。
人类横穿地球所需的时间,与支撑这种旅行的技术年龄之比小得惊人:靠飞机的话,是"天"比"几十年",约万分之一;哪怕退回一千年前,也是"年"比"千年",不到千分之一。按这个比例,人类早该在地球每个角落留下明显痕迹。可事实上,地球表面绝大多数地点,至今看不出任何人类或人类技术存在过的显眼证据。
把这层逻辑挪到太阳系:如果我们把"事实 A"弱化成"今天太阳系里没有外星机器",那么这句话的真伪其实相当不确定——因为我们几乎没有认真搜寻过太阳系内的人造异常物。
七、空结果不是失败,是刻度
论文里最有分量的一段,其实是方法论层面的。
Wright 团队把 SETI 放进一个更普遍的框架:所有对"尚未观测到的假说性现象"的搜寻,都是通过一连串越来越严格的空结果推进的。中微子最初也是这样——先在最容易的条件下找,找不到,于是给出一个上限;下一代实验把上限往下压一个量级,再找不到,再压。
关键在于,每一次"没找到"都必须转化成一个可量化的上限,后来者才能在此基础上改进。而 SETI 长期以来的困境是:它连这一步都还没走完。搜寻计划各自用不同的参数、不同的口径、不同的假设,彼此的结果无法叠加,也无法比较,"我们已经排除了什么"始终是一笔糊涂账。
这篇论文真正的贡献,不是那个浴缸的比喻,而是给这笔账立了一套记账法。
八、还没到失望的时候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略带讽刺的事:过去几十年里,关于"外星人在哪儿"的绝大多数哲学思辨,都建立在一个从未被核算过的前提上。人们为一片其实还没被翻找过的海域,认真设计了几十种"为什么这里没有鱼"的理论。
这不是说那些理论没有价值——大过滤器、宜居性约束、文明寿命,每一个都值得研究。只是它们目前还不需要用来解释任何东西。真正需要解释的现象,尚未出现。
Wright 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让人心里一动的话:我们终于快要走到那个位置了——取决于宇宙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可找,我们开始真的有机会找到点什么。
六十年,七千七百升。海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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