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佩明
一股寒流,横冲直撞,撞得人脸面通红,身体瑟瑟发抖。下班回到家,爱人把菜肴端上餐桌。酒精炉里,小火苗温柔地舔舐着砂锅底,锅中红薯粉圆子晶莹如琥珀,与赤酱浓油的五花肉挤在一起,随着汤汁沸腾发出“咕噜”声。这声音温馨,是冬天里最动听的乐曲。
夹起一颗圆子,滚烫,在嘴边吹了吹方敢入口。咬一口,软糯滑溜,咀嚼起来外糯内弹,软中带韧,充满山野气息,那是土壤与雨露酝酿了一个春秋的味道。紧接着,五花肉的油脂香漫上来了。那五花肉油而不腻,腴而不肥,被炉火慢炖,毫无保留地渗进圆子里。圆子吸饱了肉味,既有草本的甘甜,又有猪肉的丰腴,简直锦上添花。倘若没有炉火慢炖,是烧不出这个味道的。
最让我感到惬意的,是锅里的辣味。带着辣味的圆子入口,一瞬间气贯丹田,发根出汗。当圆子顺喉而下,就像一条火龙穿过食道,驱散了盘踞在身上的寒冷,浑身暖和。这顿饭才吃一半,身上就汗涔涔,整个人像刚泡过澡一样舒坦,不得不脱下外套。
吃火锅,是吾乡御寒的一种方式。冬天冷风飕飕,炒菜上桌没一会儿就凉了,为了吃上热菜,餐桌上就出现了火锅,乡人称之为“咕炉子”。这“咕”字是象声词,“咕嘟咕嘟”的意思。它与炉子合起来是指在炉子上,用小火慢炖煮食物。在风寒雪冷的日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锅中的热菜,暖流从胃里出发,很快涌遍全身,一顿饭下来,暖身又暖心。
儿时,一到冬天,我和弟弟们嚷着要母亲“咕炉子”。那时多是红泥小火炉,里面烧木炭,是从灶膛里夹出来红通通的柴火炭。炭火上,不是架着双耳小铁锅,就是土陶钵。虽然它们外表被烟熏火烤,变得黑漆漆的,却丝毫不影响我们旺盛的食欲。
那时候,物质匮乏,食材远远没有现在丰富,但是勤劳的母亲,把清苦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去池塘洗衣服,顺便带上捞网,衣服洗完,在塘尾捞些小鱼小虾,以改善生活。小鱼吃鲜,小虾米晒干,留着冬天“咕炉子”。印象最深、吃得最多的,是萝卜炖煮小虾米火锅。
火锅端上桌,几个小脑袋就凑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朝锅里伸筷子。自家种的萝卜,水灵甜润,在吸纳小虾米腥味的过程中,融合了小虾米的鲜味,味道格外鲜美。正当好几双筷子不知疲倦地从锅里进进出出时,总有一个童声在耳边响起:“要留一些给妈妈!”大家瞅瞅锅里,再看看自己的碗里,羞赧一笑,主动缩回伸出去的筷子。
要说现在的“咕炉子”,食材可太丰富了,市场上不仅有鱼有肉,配菜也是五花八门,几乎是想吃什么,就能买到什么。肉不再仅仅是猪肉,还有鸡、鸭、鹅、牛、羊肉。配菜有各种新鲜蔬菜、腌菜、豆制品、山珍、粉条等等,数都数不过来。荤素搭配,素素相伴,各有妙处,口味全凭个人喜好。除此之外,市场上还有各种肉卷和火锅调料包,方便快捷,想吃就吃,丰俭由人。
汪曾祺先生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诚如所言,寒冬时节,“咕”一个炉子,一家人或一帮老友围炉而坐,炉火融融,笑语盈盈,除了享受锅中热腾腾的美食,还有那既温暖又温馨的美好时光。而这份相聚的时光,在当下快节奏的时代,更显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