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与草原的千年私语

——记伊朗与辽代玻璃器的展厅邂逅

孟和套格套

当德黑兰穆卡达姆博物馆那只深蓝色硅玻璃眼影液瓶，隔着展柜的冷光，与内蒙古博物院藏的辽代长颈玻璃瓶相望时，展柜的玻璃上正浮着两重光影：一重是萨曼王朝（公元9-10世纪）波斯工匠吹制玻璃时，炉火把棕榈叶的影子投在釉色上的暖黄；另一重是辽代匠人将磨花刻入玻璃时，草原长风掠过科尔沁沙地的清寒。这是一场相隔三千里、横跨千年的相遇——当波斯的“流动星河”淌入内蒙古的展厅，玻璃器便成了时光的容器，盛着两个文明对“光”与“形”的共通执念。

一、玻璃里的波斯星河

萨曼王朝的玻璃器，是波斯人写给光的情诗。

那只深蓝色硅玻璃眼影液瓶，像被揉碎的午夜天空——萨曼工匠以硅砂为骨、钴料为魂，在摄氏千度的炉温中，让玻璃化作流动的蓝绸。它的瓶身是饱满的球形，颈口收得极细，恰如波斯诗歌里“少女束起的发辫”；而旁边的玻璃香水瓶，瓶肩漾着涟漪般的纹路，是工匠以铜针蘸着熔浆，在玻璃未冷时“写”下的波纹——那是底格里斯河的浪，也是波斯花园里喷泉溅起的光。

乳白色玻璃瓶更像一场温柔的日出。萨曼人在玻璃中掺入锡料，让光穿过时晕成朦胧的乳白，瓶身的弧度是新月的轮廓，颈口的卷边则藏着波斯建筑穹顶的线条。公元9世纪的波斯商人，曾将这样的玻璃器装入骆驼行囊，沿丝绸之路北行——它们或许曾在撒马尔罕的市集被驼铃声裹着，或许曾在布哈拉的驿站被月光浸过，最终却在时光里停步，等了千年才抵达草原。

二、玻璃里的草原长风

辽代的玻璃器，是草原人刻在光里的马蹄印。

内蒙古博物院藏的长颈玻璃瓶，是辽代贵族案头的“月光”。它的颈口颀长，像契丹牧人常用的牛角杯，瓶身素净却藏着韧性——辽代工匠以本土砂料与西域传入的助熔剂，让玻璃在马背颠簸中仍能保持完整。而磨花长颈玻璃瓶更像草原的图腾：瓶身刻着卷草纹，是契丹人从辽上京的壁画里摘来的纹样，磨花的纹路迎着光时，会漾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起伏。

吐尔基山辽墓出土的玻璃高足杯，是这场邂逅里最生动的注脚。它的杯足是束腰的形状，像草原上的敖包底座，杯身的弧度过渡得极缓，恰如契丹人穹庐的顶——公元10世纪的某个春日，契丹贵族或许曾用这只杯子盛着马奶酒，看捺钵的帐幕漫过草原；而它旁边陈国公主墓出土的褐色带把玻璃杯，把手上缠着细密的绳纹，是工匠模仿皮绳的纹路刻下的——那是马背民族对“实用”与“美”的默契，让玻璃有了皮革的温度。

三、千年光影里的同一种心跳

展柜里的玻璃器，是两个文明的“光的方言”。

萨曼王朝的玻璃香水瓶与辽代的磨花玻璃瓶，都选择了“长颈”的形状——波斯人用它盛香水，契丹人用它盛酒浆，不同的内容物，却共享着“让液体缓缓冲入”的温柔；萨曼的乳白色玻璃瓶与辽代的带把玻璃杯，都在“透光”与“遮光”间找平衡——波斯人要它晕出月光，契丹人要它映出篝火，光在玻璃里的每一次折射，都是人类对“容器”的浪漫想象。

最动人的是细节：萨曼玻璃器的卷边，是工匠以指尖蘸水抹出的圆润，怕的是运输时划伤驼工的手；辽代玻璃器的把手上，刻着防滑的纹路，怕的是牧人纵马时杯盏倾落。相隔千年的工匠，在炉温与刀锋里，都藏着对“使用它的人”的体恤——这是比玻璃更剔透的善意，在展厅的冷光里轻轻发亮。

当观众的影子落在展柜上，波斯玻璃的蓝与辽代玻璃的白便在影子里相融。原来文明从不是孤立的星子，而是河流——萨曼的玻璃技艺沿丝路北上，成了辽代工匠炉中的熔浆；契丹的磨花纹样，或许曾随着商队的驼铃，落在波斯工匠的案头。此刻它们在展厅里并置，像两个老友隔着千年的茶盏碰杯：一个带着波斯花园的香，一个带着草原长风的烈，却都在玻璃的脆响里，藏着人类对“永恒”的执念——毕竟玻璃会碎，可人类对美的向往，是比硅砂更坚固的存在。

走出展厅时，暮色正漫过博物院的穹顶，像极了萨曼玻璃器里漾开的蓝。原来所谓“邂逅”，从来不是偶然——是光，是风，是人类对美的同一种眷恋，让千年的玻璃器，在这一瞬有了心跳。

本文配图，均为内蒙古博物院《流动的星河——波斯文化艺术瑰宝展》特展展品。本次展览精选伊朗礼萨•阿巴斯博物馆、德黑兰大学穆卡达姆博物馆、伊朗玻璃与陶瓷博物馆、伊朗国家艺术博物馆、伊朗国家地毯博物馆等5家博物馆的151件（套）代表性文物，类别包括陶瓷器、金属器、玻璃器、丝织品、细密画、地毯等。时代跨度从公元前三千纪至二十世纪，集中展现了波斯文化艺术的千年经纬。

本文已经获得作者授权乐艺会发布。图文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