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本报记者 张守坤
“没想到文件刚发出,明天(周六)的值班就取消了,真是太开心了。”近日,在与《法治日报》记者交谈时,广东某小学教师朱燕的声音难掩喜悦——她所在的学校今后节假日都不会再安排任课教师值班。
这份喜悦源于教育部10月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通知》从严格规范发文审核、清单管理督查检查、优化社会事务进校园“白名单”制度、严控借调借用教师、精简数据填报、完善课后服务保障、健全监测核查等方面提出8条措施。
“《通知》对你们有影响吗?”记者就此询问了全国各地十余名中小学教师,除朱燕所在学校响应迅速外,截至发稿,多数学校未予回应。
在公众的固有认知中,中小学教师常与“坐拥寒暑假”等标签绑定。然而记者采访发现,大量教师正被繁杂的非学科任务缠身,教学主业反而日渐边缘化。“很多人以为老师只要上好课就行,殊不知,上课竟是老师每天要做的事情中最轻松的。”一名教师的感慨,道出了众多同行的心声。
老师也要“做作业”
校园公众号运营,已成为不少教师的“固定作业”。河南某小学教师韩笑向记者坦言,每天完成教学任务下班后,她还要在网络上自学公众号文章制作和运营知识。“领导对推文要求很高,不仅要配发视频,还要做版式设计、字体配色。我两三天就要写出一篇,如果完成得不好还会被批评。即便是周末,我也没有完整的休息时间。”
更让教师们困扰的是,公众号运营已演变为一场校际间的“内卷竞赛”。韩笑进一步透露:“公众号本是记录学校重要活动的平台,现在成为校际间比拼的工具。我们学校还专门成立了‘公众号小组’,组员均为年轻教师。不仅要报道校内大小活动,活动前还要撰写方案;公众号上不时要推出‘校园文化’‘校园精神’等主题内容。”在她看来,这些内容大多流于形式,缺乏实际价值。
这种“形式化创作”还进一步蔓延至校园文化建设中。“有些学校成立时间不长,尚未形成独特的校园文化本属正常,但领导往往要求我们想办法‘创造’出来。每个班级都要有契合校园精神的文化墙、拟定班级口号,甚至要设计吉祥物,还要将校园文化融入日常教学,开发精品课程、撰写月度报告。”韩笑吐槽道,一系列要求让教师疲于应付。
教学主业被弱化
相较于非学科任务的“强势”,教师教学主业的地位正被逐渐弱化。山东某小学即将退休的教师王薇对此感触颇深:“现在的工作量,是我几十年前想不到的。以前老师的核心任务是授课,现在几乎快成副业了。”
王薇告诉记者:“一方面,教案、师德笔记、培优补差记录等均需手写,还有各类培训、公开课、赛课接踵而至,老师并未因技术进步而减轻负担;另一方面,学校要求推进AI赋能课堂,为此我们要学习如何‘让古人开口说话’‘实现古今握手’。”更让她心力交瘁的是家校沟通的压力:“如今家长动辄向教育局投诉,甚至深夜打电话询问孩子在校是否受委屈。若未及时回应或回应不当,就可能面临投诉。”
班主任的负担尤为沉重。王薇透露,班主任每学期要组织学生填写心理状况表格,再根据结果撰写心理健康教案、开展培训并撰写心得。同时,教师尤其是班主任必须签订“安全责任书”。“学生一旦发生任何意外都需承担责任。一套流程下来,该关注心理健康的也包括教师。”
碎片化的休息时间也被挤压。天津某小学教师张倩表示:“每天中午,老师要负责照看孩子吃饭、睡午觉,下午不是上课,就是在办公室继续完成其他工作。”
湖北某小学教师高舒告诉记者:“和老师有关的通知多数都是临时发布,有时一看落款甚至是半个月前的内容。”她举例说,一次,学校在周五快下班时,才通知下周二要举行公开课比赛,“年级还要求必须取得名次,说‘越紧急越能看出能力’,整个周末只能加班来准备”。
频繁改革加重负担
层出不穷的教学模式改革,本意是提升教学质量,却在执行过程中异化为加重师生负担的“额外枷锁”。
“项目式课堂、问题导向课堂、探究式课堂、沉浸式课堂、分层教学、合作学习、混合式课堂、大单元教学、翻转探究课堂、AI赋能课堂……”天津某小学教师张伟细数道,十几年教学生涯间,他一直在经历着各种新兴教学模式的更迭。
“上一个模式还没掌握,下一个就紧跟而来,这种高频率更迭让教师难以消化吸收。”张伟直言,“每次出新理论,我们都要从头学,甚至要跨界掌握全新技能,比如AI赋能就要精通多种工具,标准比初学者还高。有时一年推出两项‘新东西’,每次都要交课题、撰写论文,最后大多是准备一节公开课应付检查,很难融入真正的日常教学。”
安徽某中学语文老师于菲则担忧,这种“唯新教学模式论”会偏离教学本质。“现在不少课程成了图片和多媒体的灌输,比如通过AI工具让‘古人’讲话,反而会让学生越来越缺乏耐心品味文字魅力,心态日渐浮躁。”
“似乎任何部门都能给老师布置任务,要求老师协助,老师就是免费劳动力。”采访中,多名教师表达了这样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