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柳白】

中国产业实力不断崛起，着实令老牌工业强国德国的危机感与日俱增。就在德国总理默茨即将访华之际，香港英文媒体《南华早报》2月23日刊文聚焦了本次访问的复杂背景。

文章指出，德国机械、汽车等支柱产业正感受到来自中国企业的激烈竞争，技术优势被快速追赶，以至于德国工业界对中国的态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变。部分企业呼吁欧盟缓和对华贸易政策，另一部分则主张采取更强硬立场，默茨不得不在这两者之间取得平衡。一名德国机械行业人士这样感叹，“从未遇到过中国这样的挑战，他们直戳我们痛处，暴露我们的短板”。

“我们正处于‘中国冲击’的开端”

在德国工业经常被批评转型迟缓、抗拒变革之际，有一个领域却让工业界人士感受到了迅速而深刻的变化。

德国机械制造行业协会（VDMA）外贸部门主管奥利弗·里希特贝格表示：“我们对华立场的转变速度、协会成员对华认知的转变速度，堪称‘中国速度’。”

里希特贝格所在的协会代表着德国3000多家“隐形冠军”企业——这些制造商生产的零部件和机械设备支撑着众多知名品牌，数十年来一直是欧洲最大经济体的基石。

然而如今，这些制造商陷入困境，里希特贝格希望默茨在本周以德国总理身份首次访华时，能对此采取行动。

“机械行业从未遭遇过像中国这样的挑战。他们直戳我们的痛处，暴露了我们的短板。”

里希特贝格补充道，来自中国的残酷竞争，将导致今年德国机械行业就业总人数跌破具有象征意义的100万大关。

德国班贝格，汽车供应商博世在班贝格的工厂园区IC Photo

除北京外，默茨此行还计划前往科技中心杭州。他将率领一支由30多家企业组成的商务代表团，这是自前总理默克尔首个任期以来，陪同德国领导人访华规模最大的代表团。

但与默克尔时期不同，随团企业如今对中国心态复杂。默茨必须在两派之间寻求平衡：一派希望他缓和欧盟更为强硬的对华贸易政策，另一派则支持对华采取更强硬行动，因为他们如今主要将中国视为所谓的“经济威胁”。

比如去年12月，德国最大工会“金属行业工会”（IG Metall）主席克里斯蒂亚娜·本纳的一番言论，再次凸显了这种焦虑。

她警告称，德国工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出口导向型经济已然“岌岌可危”，德国产业界、员工和政界只有携手合作，方能走出这场危机。她不忘老调重弹抛出那套“中国不公平竞争”说辞，为自身竞争力下滑的现实开脱。

里希特贝格坦言：“中国正在走向全球，我们感同身受。我们的员工数量在减少，出口在下滑，真切感受到了来自中国的压力。我们正处于‘中国冲击’的开端。”

荣鼎集团研究显示，德国对华出口自2022年峰值已下滑23%，其中2022年至2025年德国汽车对华出口暴跌66%，是主要拖累因素。

还有德国官员拿所谓的“产业补贴”“产能过剩”说事，在他们看来，中国制造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也是推动这一趋势的关键所在。

尽管存在种种杂音和忧虑，但更多的德国企业选择用脚投票，将中国视作机遇之地。

与此同时，德国经济研究所数据显示，去年德国企业对华投资创下四年新高，部分大型企业在全球动荡中加大了对华布局力度。

越来越多的汽车和化工巨头开始“在中国，为中国”，试图将在华业务与贸易冲突隔离开来，这让许多人质疑，数十年来“大众汽车好则德国好”的老话是否依然成立。

柏林智库墨卡托中国研究所执行董事米科·霍塔里认为，挑战“相当明显”。

谈及默茨此行，霍塔里说：“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规模最大的商务代表团。此举显然存在‘再风险化’而非‘去风险化’的风险。这次访问在‘去风险’议程的未来方向上，释放出了一些混乱的信号。”

消息称，在德国及其他欧盟成员国层面，中方仍希望重启搁置的中欧投资协定。

荣鼎集团研究员诺亚·巴金上周透露，中国本周还将向默茨提议签署中欧自贸协定。今年1月，中国在芬兰总理访华期间也曾提出类似建议，中国驻欧盟外交官近期同样在释放这一信号。

去年末，中方曾就欧盟中国商会发布的《中国企业在欧盟发展报告》答记者问时表示，近年来，欧方鼓噪对华经济竞争，持续推进对华“去风险”，以维护“经济安全”“公平竞争”等为名，出台了一系列保护主义措施。有关做法不仅无助于提高欧方自身产业竞争力，还对外释放了欧盟市场开放程度不断倒退的消极信号，影响了中国企业赴欧投资信心，最终只会损害欧方自身利益。

默茨迎来“中国考验”

分析人士指出，地缘政治层面，默茨可能必须谨慎权衡。德国一直炒作所谓的中国“援俄”一事。这几年来，欧洲一直无端要求中方约束俄罗斯，多次遭到中方驳斥。如今，欧洲几乎不指望中国会突然改变立场，不过这一议题仍是所有议程的重中之重。

与此同时，在美欧关系趋紧之际，默茨是近几周访华的多位欧洲领导人之一。

默茨是本月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最直言不讳批评美国政策转向的人之一，但他上周又拿所谓的“言论、宗教、新闻自由和人权”说事，借此表示德国几乎不可能倒向中国。

消息人士透露，访华前，这一地缘政治难题令默茨困惑。在闭门会议中，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将中国带来的地缘政治挑战与稳定经济的努力分离开来。

消息人士还称，专家已向默茨强调中国工业实力可能导致德国“去工业化”的风险，而默茨仍对同时与俄罗斯、美国和中国“三面树敌”持谨慎态度。

墨卡托中国研究所的霍塔里质疑：“你能否将这些担忧割裂开来——在关键基础设施、中国投资准入、网络安全及更广泛战略问题上采取强硬立场，同时又尽可能维持良好的经济关系？”

“我个人认为这不可能。”他补充道。

也有人认为，尽管默茨对华言论比前任默克尔和朔尔茨更强硬，但不及竞选期间尖锐。有时，默茨似乎在自身鹰派本能与每位德国领导人都需面对的产业诉求之间左右为难。

但事实上，中国问题很少成为默茨的优先事项，他有时似乎深陷国内问题、联盟分歧以及当下全球格局破裂的困境。如今，他迎来了首次真正的“中国考验”。

值得一提的是，有德国媒体19日披露，默茨最近特意与数名中国问题专家共进晚餐，收集他们对此次访华行程的建议。一名专家透露，默茨希望此行能和中国领导层建立联系。

默茨说，他此行的目标是讨论“欧洲和德国与中国之间未来的合作”。

“从战略上看，我们有兴趣在世界上寻找那些与我们志同道合、行事方式相近，尤其是愿意与我们共同塑造未来的伙伴，从而使我们国家继续保持繁荣和高度社会保障。”默茨说。

德国智库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胡谧空（Mikko Huotari）说，德中经济关系目前存在相当大的摩擦，如果能在对华关系上建立“某种新常态”，为未来三年的合作奠定基础，那将是一次成功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