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杜罗在委内瑞拉熟睡之际，美国总统特朗普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在当地时间2026年1月3日凌晨展开的这场抓捕行动，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宣告成功，美国特种部队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带到了美国。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发布了“成果”，系统阐述了“唐罗主义”，即“特朗普推论”与“门罗主义”的合体。

美军的这场跨境执法行动以及特朗普对美国在拉美用兵的表述预示着，“特朗普推论”将会以“小战争”、隐蔽行动等非大规模战争的暴力方式实现，跨境抓捕并审判马杜罗将拉开美国以“帝国小战争”方式重塑西半球秩序的序幕，而“特朗普推论”的主题将变成“美洲是美国人的帝国”。

当然，这个帝国并不是传统意义的领土帝国，而是“金元、大棒和胡萝卜”三位一体的资本主义帝国。20多年来，在阿富汗、中东的反恐战争让美国陷入泥潭，如今美国在欧亚大陆进行的“斩首”式战争模式被用于拉美，以“毒品恐怖主义”为名进行的“帝国小战争”能否重塑美洲秩序呢？“小战争”的胜利又是否会诱惑过度扩张，酿成战争泥潭？对于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而言，没有道义伦理约束的滥用暴力并不能重建秩序，反而会陷入对抗与暴力的旋涡之中。

当地时间2026年1月5日，美国纽约，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夫人在重兵押送下前往法院。图/视觉中国

“小战争”形态

短短几个小时，美国军队就将原本在卧室熟睡的马杜罗总统抓捕。这不仅是对一个主权国家的侵犯，违反了《联合国宪章》宗旨原则，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小战争”作为实现国家战略目标的手段有了现实注脚。特朗普声称，美国使用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从空中、陆地和海上，发动一场出色的攻击。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人们从未见过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做到美国昨天所做到的事情，或者坦率地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种自夸式表态完全是特朗普风格的呈现。他还不忘拿民主党总统吉米·卡特、拜登作为对比，彰显自己的统帅才能。美军所取得的成果，也许超出了特朗普及其团队的预期。在第一波攻击不顺利或者不成功的情况下，美军计划还有第二波的攻击，但将马杜罗抓捕后，美军的首要目标实现了。

从特朗普第一任政府时期美军对伊朗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的斩首行动，到袭击“伊斯兰国”（IS）首领巴格达迪，美军作战方式发生了重要的变化，精准斩首对手的领导层变得可行了。而在以色列与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和伊朗的冲突中，以色列军队将这种作战方式发挥到了极致。今年，美国和以色列联手对伊朗核设施发动了精准打击。此次美军并非精准斩首，而是精准抓捕一国总统。这进一步证明，“小战争”这种新的战争形态已经出现，并且可能成为特朗普的“称手兵器”而被广泛运用。

早在1898年的美西战争期间，“小战争”就被使用过，美国通过短暂的、规模可控的战争打败了老牌殖民帝国西班牙，确立了在加勒比海的霸权地位。在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中，“小战争”也被讨论过，即美国以压倒性的非对称军事力量赢得胜利，改造伊拉克。但事实上，美军卷入了“国家构建”的长期战争之中，连同2001年开始的阿富汗战争，美国在中东进行了长达20年的“长战争”，最终以败退喀布尔逃出了战争泥潭。在特朗普的眼里，此次对委内瑞拉的“小战争”，取得了意外的成果，一举扫除了20多年反恐战争的阴霾。

战争一直是大国政治的极端手段，但核武器某种程度上制止了大国之间的战争。二战以来，战争作为大国政治手段的有效性是受到质疑的，美国、苏联、法国等也都有在小国深陷战争泥潭的经历，而美国、以色列近些年的行动，似乎革新了战争形态，配合精准情报、隐蔽行动以及先进武器系统，军事强国可以摆脱总体战、消耗战的风险，精准打击对手的政治目标，包括核心军事设施、军政高层，避免大规模地面作战波及全社会。

战争与国际秩序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武力再次成为重塑政治秩序最简单粗暴但卓有成效的手段。一方面，国际秩序在退化，主权规范、国际法以及联合国权威受到极大的冲击，不干涉原则不再成为保护小国领导人的盾牌；另一方面，军事强国精准干预，减少或者避免了对小国广泛社会层面的侵害。

相比于经济制裁、封锁禁运等手段，“小战争”的成本更低，破坏性更小，未来有可能成为落实特朗普所推崇和倚重的“特朗普推论”的手段。将入侵一国、俘获其政治首脑视为“执法行动”，特朗普主义的“帝国獠牙”已经显露无遗。

“西半球优先”与美洲帝国

当地时间1月5日中午12时左右，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和妻子弗洛雷斯第一次出现在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审判席上。马杜罗不是美国公民，更不是美国的罪犯，却要接受美国国内法的管辖。换言之，美国的法律就是美洲的法律，这无疑否定了国际关系的“无政府状态”的假定，进入新“帝国统治时代”。这种场景并非第一次出现。1990年1月3日，美国政府也是如此对待当时的巴拿马总统诺列加，罪名也是贩毒。相比于诺列加，马杜罗是拉美大国领导人。时隔36年的同一天，冷战时期的场景再次浮现，不能不说，历史在回归。

如今美国国内的毒品、非法移民、社会治安问题的头号祸根是不是马杜罗呢？并非如此，但是特朗普还是拿马杜罗开刀，原因就在于，特朗普及其团队成员尤其是鲁比奥极度反感拉美左翼政权。委内瑞拉作为拉美反美主义阵营的标志性国家，马杜罗被抓捕和审判，具有强烈的隐喻含义。特朗普在发言中，不忘点名古巴和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反美国家”，或者特朗普不喜欢的拉美国家领导人将会遇到更大的政治压力。

特朗普在讲话中，没有将此次行动视为外交或者战争行为，而是视为执法行为，并且将美国国内民主党掌权的州或者城市的治安情况与之相提并论，但特朗普尚不敢动用军队将某个民主党州长从卧室抓起来。一方面，美军的确是“闪电”完成了任务，美军避免了在委内瑞拉的“长战争”；另一方面，一直坚持“和平总统”人设的特朗普也是向选民炫耀成果。虽然此次美军大动干戈，但是特朗普不认为这是战争。

马杜罗遭“跨境绑架”后，委内瑞拉宪法法院裁决由副总统罗德里格斯“代总统”，行使总统的全部权力，国防部长也出面表示启动全面防御体系。特朗普在讲话中表示，要接管和治理委内瑞拉，直到进行安全、妥当且审慎的过渡。

特朗普抓了马杜罗，但并不意味着掌握了委内瑞拉。在被问及是否愿意与罗德里格斯合作时，特朗普表示，罗德里格斯是由马杜罗选出来的。委内瑞拉的后续政局走向，取决于美国的军事施压、现政权实权派和反对派等几方间的博弈。

对于委内瑞拉来说，这是一个抉择的十字路口，后“查韦斯-马杜罗”时代已经开始了。对于特朗普来说，这次落实“特朗普推论”的突袭行动成功并不意味着将来都是坦途。重塑美国与拉美的关系，不能仅仅依靠武力，更不可能构建实质的“美洲帝国”。暴力可以打破既有秩序格局，但是不能建立有效、正义的秩序；暴力可以带来恐惧和威慑，但是滥用暴力会引发仇恨与反抗。滥用暴力，才是拉美地区反美主义的重要根源。

（作者系中山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副院长）

作者：孙兴杰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