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当声音被投喂给AI,听到自己从未讲过的话,是怎样的体验?
震惊、生气、被侮辱,有配音演员这样形容自己听后的感受。2025年11月,配音演员穆雪婷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自己为亚马逊系列片仅录制了前三集旁白,却在后几集听到了和自己几乎一样的配音,怀疑声音被擅自用于AI训练和使用。
最近几年,这样的状况正在频频发生。AI的发展和使用门槛的降低,让合成的声音“以假乱真”。有人忙着维权,也有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我会被取代吗?这是他们的担忧,或许也是更多人将面对的未来。
文|魏晓涵
编辑|王一然
被AI偷走的声音
像是被控制住了手脚,违背意愿做了什么,“被侵犯了一样”,武扬这样形容那个时刻——听到AI克隆自己的声音,在广告中出现的时刻,一股无名火涌上他心头。
它太像了,做了多年专业配音演员的武扬本人都有些难以分辨——只在关键的细微之处,比如读到品牌名称和数据,能听出轻微的割裂感。
过去在北京做人物配音,武扬配过电影《正义联盟》中的闪电侠、《名侦探柯南》剧场版中的工藤新一等等。近几年回到老家,互联网上的商业配音多了起来,工作节奏尤其快,他有时候一天就能录四五个活儿,忙碌也让他无法记清楚每个项目。
武扬翻看和客户的聊天记录、稿子、录音的存档,确定没有录过那个广告。他确认,自己的声音被AI“偷走”了。
类似的情况不是个例,最近小半年,武扬就遇到过三次。在行业里,过去一年忙着维权的还有配音演员孙晨铭。他的声音辨识度高,声线偏厚、成熟,知名的电商、汽车、快餐广告中都出现过他的声音,他还有自己的篮球自媒体账号。
“AI版”的他,有的是从粉丝的后台私信中发现的:“小铭老师,这个足球账号是你做的吗”;有的来自工作中的合作方,发来链接,“老师,这个感觉挺好的,有一个新品牌,能按照这个风格给我试个音吗?”
听到链接里那个大型汽车公司的宣传片,他愣了几秒,“这80%是我”。他联系到对方,广告是外包公司做的。“你用我的声音了吗?”一开始外包公司不承认,他对照广告里的音色和文字,自己录了一个“还原”的版本发到对方邮箱。
对方才承认用他的声音投喂了AI,诉苦说创业公司不容易,不想走到上法庭那一步,赔钱和解行吗?那阵子太忙,和解先搁置了,孙晨铭说,“我又觉得这些钱一收,像吃苍蝇一样恶心。”
图源东方IC
在某段时间里,这似乎变成了配音演员的日常。孙晨铭在的同行群里,尤其2025上半年,常有同行转发链接,怀疑自己或别人的声音被AI克隆盗用。大概是感同身受的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他们用一种颇为原始又悲壮的方式表达过抗议——在一条孙晨铭的声音被AI盗用的视频下方,自发地,许多同行复制了侵权相关的法律法规,发在评论区。
从一开始的气愤、闹心,现在慢慢变成了见怪不怪。孙晨铭形成了一套熟练的“三板斧”应对模式——如果确认被盗用后先维权,也不用联系制作配音的公司,他会直接找品牌方沟通,或者在视频下方评论。广告通常是乙方的外包公司做的,有的乙方可能会找丙方做配音,他要求对方道歉,完了赔偿。
在孙晨铭的经验里,绝大多数状况是这样解决的,再不行就发视频“捶”他。这大概也得益于互联网的发达,武扬说,“他们(企业)是很在意自己名声的”。他遇到的前两次盗用来自世界500强企业,他在网上发声,接受了几家媒体采访,对方主动来谈和解和赔偿。
“现在很多配音员说,法律条文倒是懂了不少,配音的活儿越来越少,维权是越来越熟练了。”武扬听过这样的调侃。但不是所有的情况都能靠“互联网申冤”奏效。前不久他在一家火锅店的广告里又发现了自己的声音,对方把责任归咎于“实习剪辑师的个人行为”,给的赔偿标准也低,他对这样的态度很不满,决定通过法律维权。
但快半年过去了,这一切却远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无奈而现实的选择
如果声音被AI“偷走”,想通过法律维权,一个普通人要经历什么?
律师任相雨大概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2023年4月,一个朋友找到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被AI合成,用在短视频的影视解说视频中,想通过法律维权。
这位朋友是做配音工作的,2019年,她曾经兼职录过两部有声书,却在几年后,发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其他AI配音软件中的一个选项,她确定自己没有签过AI授权的合同。任相雨记得,她的想法一开始很简单,“她只是觉得这个事儿不太公平”。
当时国内还没有类似的判例,也没有针对性的法条。从0到1的过程是最难的,任相雨也一度陷入苦闷,写文书不知道侧重点在哪,他记得有时候取证睡着了,梦里都在考虑这些问题。后来发现《民法典》颁布之后,提到人格权也包含声音权,“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这寥寥一句,他决定推一下试试。
这只是一个开始。过程中还有许多难题,比如怎么溯源?互联网短视频的流传范围很广,要顺着各种痕迹找到侵权方,中间链条复杂,最终的庭审上出现了五个被告;怎么认定声音的相似性?在一些地区,机构的鉴定技术还不算成熟,可能存在风险。而且没有先例,损失怎么评估?法官会支持他们的诉求吗?
鉴定、取证的费用动辄需要好几千,对这位当事人朋友来说,也是很大的经济负担。耗费了太多时间精力,任相雨记得,过程中当事人有过犹豫,他自己也会产生动摇,他们就相互给彼此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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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事情终于尘埃落定,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法院判定原告方胜诉,获得了赔偿25万,作为全国第一个AI声音侵权的案例,这起案件被收入了人民法院案例库,作为今后类似案例的参考。
任相雨回忆,这个结果大概也考量到公共安全。那时候电诈受到广泛关注。“法官大概有这方面的考量,觉得现在电诈这么猖獗,声音一旦被滥用了,骗钱就很容易,所以对声音方面比较重视。”
这个成功的先例鼓舞了很多被AI“偷走”声音的人,在那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任相雨又陆续接触到十几个类似的案例,不过,对大多数状况,他的建议是尽量和解。
他介绍,朋友胜诉的那个案例是很多因素综合的结果:比如最终的赔偿金额是法官根据传播量、行业平均标准等各种因素酌定的,相对比较高,很难再达到这个程度。许多现实情况是,折腾一番,付出很高的维权成本,可能最终只有几千上万元的赔偿。
武扬就正在经历这个糟心的过程。光是给侵权公司注册地所在的广州市互联网法院递交立案材料,他就花费了小半年时间。他的心态在一次次被AI盗用的冲击中,也逐渐变得悲观。
“一开始的坚持是,我不会把声音授权给AI ,以最大力度打击这种行为。我以为被侵权的人一上来‘重拳出击’,对行业、未来都是有好处的。但是(后来)我发现,(这样)一是没有起到震慑作用,二是技术不断在进步,我觉得AI有可能真的会取代配音员。”武扬说。直到2025年年底,他还在等待立案结果。
AI会取代我的工作吗?
早在十年前,就有企业找过武扬,想采集他的声源,用来做AI配音。那时候行业里刚开始有这样的项目,按小时计费,配音员读一些材料,把声音授权给对方使用,大概能拿到几十万。
但听了对方制作的成品,武扬拒绝了。“电子味儿非常浓,一顿一顿的,只是模仿了我的音色,根本过不了关”。比较机械,没有人的温度,那是当时人们对AI配音的普遍认知。
相关专家在媒体采访中科普过,AI是如何克隆声音的——“AI从采集的声音样本中提取关键特征,频率、音色、声调、语速、情感等,将这些特征记录为数学模型,再通过算法合成”。
配音员要不要把声音“卖”出去?那时候的AI还不足以成为人们担心的理由。即使有人签约几年,或是一锤子买卖,把声音授权给平台,拿到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收益并不少见。不过,武扬和孙晨铭对此都保持了谨慎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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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配音这一行,用孙晨铭的描述,多少有一些“匠人心态”,需要不断精进技术,他梦想着能演绎《舌尖上的中国》《三体》《平凡的世界》这样的作品。“用声音赋予文字灵魂”,要是听到不认可的内容里出现了自己的声音,“我不难受死了”。
全职成为配音员和做自媒体之前,他在一家交通广播电台工作。传统媒体逐渐没落,很多车载广播被音乐APP、导航、播客替代,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巨大冲击。那会儿他二十七八岁,总觉得太年轻就处在一个夕阳行业了。
2023年从稳定的电台离职,他选择拥抱新世界。他记得那会儿属于行业的巅峰,每天早上9点就坐在话筒旁,一直接工作,能录到晚上9点。他的声音也很快被市场认可,出现在央视的纪录片里,也出现在家喻户晓的品牌广告中。在追求艺术的同时还能糊口,他觉得幸福。
对武扬来说,那是一种自在的感觉。他是专业出身,毕业之后一开始在录音棚给影视作品中的人物配音。北漂的时候,他常常在出租屋焦虑地等待机会,他不喜欢那样的状态。后来回到老家,多了许多商业配音工作,在书房一方小天地里就能完成,他不用考虑太多人情世故,反而更自由。
技术和网络的发展给他们新的机会,也出现了新的危机。如今这些AI声音几乎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清华大学深圳研究院最近公开过他们新的技术突破,据负责的吴志勇教授公开分享,不止文字本身,AI克隆的语音已经能传达“言外之意”——音色、说话习惯、情绪和特色等等。
武扬在想,“AI发展到一定程度,会不会融合很多配音员的特点,变成一个全新的声音?”这并非凭空想象,孙晨铭就遇到过。有的AI合成的声音,他本人一开始都有些难以分辨。他想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询问得知对方先拿他的声音降了一个调,再融合另外两三个人说话的语感和咬字。
早在十年前,有人采访武扬,你觉得AI会取代配音员的工作吗?他的回答非常确定,不会。到了今天,他也不确定了。
突围
当下,用AI声线给视频配音,早已不是新鲜事。一种业内的常态是,配音员成为供给的“养料”,他们将自己的声音授权给平台,阅读对方提供的原材料,被投喂给AI,生成语音库。也有声音工作者把它视作一种“保护”——他们觉得,一旦侵权事件发生,依托授权的平台共同去对抗,比个人的力量要强。
声音工作者的黄金时代似乎一去不返了。疫情期间,刚从北京回到老家,武扬还是充满了干劲,他对自己的卧室做了声学改造,买了很多设备架起来。哪怕是在老家的小城市,哪怕一单酬劳不是太高,他对未来也是充满期待的。而现在,憧憬变成了一个问号——AI会让这份工作变成什么样子?
在武扬和孙晨铭的观察中,最近一两年,能接到的工作项目明显减少了,作为局内人也很难判断,究竟是大环境不景气带来的,还是因为AI发展得太快,取代了一部分基础工作。孙晨铭认识的很多同行选择转行,“尤其是要求不高的工作,类似影视解说那种(水平)的,冲击比较大”。
不止一位行业顶尖的配音演员抗议过。配过游戏《光与夜之恋》、电视剧《甄嬛传》等的张杰,发表过公开声明,禁止擅自采集本人的声音用AI合成音视频;日本的26名声优曾发布联合声明,反对AI技术的滥用;2025年2月,法国的配音演员曾集体拒绝签署AI训练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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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大的范围内,生成式AI的语音和视频,也渗透进人们的生活中。奥运冠军孙颖莎、全红婵的声音都被盗用过,这些声音在直播间带货,吸引网友购买;演员温峥嵘的脸被多个直播间AI盗用,她本人质疑的时候被拉黑,最终通过法律手段维权。2025年9月1日,《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生效,加强平台监管,要求给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添加识别标识。
但生存危机感并没有因此消失,AI让工作变得更“卷”了。录得一般的从业者被淘汰,孙晨铭正在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容易被替代——
他没有以前那么松弛了。过去觉得一天干够了,有工作找来就会顺延到后面,有时候暂缓几天出去旅行。而现在,他几乎是从早到晚坐在话筒前,也从幕后走到台前,开始做自己的配音IP,在社交媒体上发露脸配音的视频,把自己展示出去。
武扬则是“对抗不过就加入”,他开始重视AI发展的动态,比如Open AI或是谷歌发布了什么相关的软件、做出来的成片,他都不错过。他一边感叹,这种介乎真实和虚拟之间的边界让人毛骨悚然,一边投资一些AI的股票。
他有些消极,但还没有完全放弃坚持,至少现在他依旧不愿意把声音“卖”出去,直到“打开电脑没有客户找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