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公务员，业余写生活、品人生。文章散见于《大众日报》《中国交通报》《聊城日报》《齐鲁文学》《聊城散文》《东昌文学》等报刊或公众号平台。

阳台上的工装呼啦啦地飘【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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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0，女儿进门。这次不仅穿着工装，竟然还系着围裙。“结束了，今天全得洗了，明天还给人家。”她边说边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兜里掏出袋装的小饼干、小麻花，“都是收拾桌子时随手装的。呀，把餐巾纸也装来了！哈哈……”她眼里闪着光。

国庆假期打工这件事，她是9月30日晚上看到招聘信息才说的——“我想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爱人一脸懵懂。缘于我有暑期干装卸工的经历，我投了赞成票。

国庆节那天，晚饭后，常腿疼的爱人竟然说：“咱出去走走？”我说：“行。”没有商量，就顺着河边去了步行街，并且找到了那家店。隔窗可见的现代装修，橘黄色的光打在每张餐桌上。女儿插手站立，乳白色短袖，黑色帽子，围裙上的白色店标格外醒目；镜片后的双眼如同探照灯，不停扫视着各桌进餐情况。爱人推门欲进，被我一把拽走……

“我是大四学生，只能干八天。”她跟店长撒了谎，并且很得意。

2

高中那会儿，女儿是首届文理不分科，高一身处快班，有天然的优越感，选科时跟风选了偏理。谁成想，高二换了化学、生物两个老师，一个自说自话只看天花板，她说跟不上；一个方言重，她说听不清。成绩下滑得厉害，便担心考不上大学。

爱人私下联系了其他生物老师，每晚放学后再送她去老师家里补课。后来女儿告诉我，那段时间很压抑，每晚回来必须洗头，油脂太多。爱人说是熬的，又埋怨我不关心孩子——选科时没参与，发现吃力后又没及时调整。

高考484分。“呀，这么少！”她很震惊。那个夏天，我白天忙工作，晚上陪她研究一分一档表，三天后得出结论：公办的靠冲，独立学院较稳，民办的保底。我指着新买的地图，说：“要不往‘鸡嘴’‘鸡尖’那片冲冲？”女儿说：“我去哪都行，只要能走。”“宁可复读，也不去那么远的地方！”爱人的话斩钉截铁，也斩断了女儿可能的诗与远方。

最终，她去了聊城大学东昌学院。我问县委组织部公务员科的宋科长，能上不？她说，上就行，考公考编没歧视。

大一时，有次她在街上偶遇聊大的男同学，男孩问：“你也在聊大呀？”她含糊回应，没好意思说出校名。“哼，当初他还没我学习好哩！”后来她这样告诉我。或许正是这份不甘，化作了大学四年里一股向上的劲头。尽管离家只有一个多小时路程，她周末很少回来。爱人打扫卫生时，从她抽屉里发现各式各样的证书，还有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考研！考研！考研！”。

她想弥补那个遗憾！

3

“妈，今天你同事去了。”女儿边搓工装边说。

“打招呼了吗？”

“打了。我送上菜说：‘叔、婶，你们慢慢吃，我还得忙。’”

“没有不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我是凭本事吃饭！”

她的坦然让我有些惊讶。想当年，我打工时还是害怕碰到熟人的。

这份坦然，源自她的底气。四年下来，她给自己挣了不少标签：团支书、一等奖学金、中共党员……离校时，她去校办盖章。等待的空隙，我下车浏览路灯杆上考研成功者的照片，猛然发现车正上方竟是女儿的头像——山东省优秀毕业生。等她出来，我向上一指，她惊得跳起来：“我居然不知道！”

灯杆下，背靠私家车的剪刀手，成了她大学生活最后也最美的定格。

4

从考研到考公考编，是审时度势的抉择。“2023年县里的社工招考，报名人数就达到50+”；“公务员事业编竞争更激烈”；“多数岗位本科起报，搭上三年青春还是回到今天的起跑线”……尽管不情愿，她还是听了劝，换了赛道。

大四那年，跨省考试首站是四川绵阳。我说：“第一次出远门，我请假陪你去，教会你订车票、定酒店，剩下的，你就自己去闯吧。”她说：“行。”

济南、南京、武汉……南来北往的列车带她见识了远方，也让她体会到了考编路上的人生五味。每到一个城市，都像踏入另一个可能的平行人生——只是那时我们还不知道，真正的平行宇宙不在远方，而在身边最寻常的烟火里。

济南是离上岸最近的一次。央企，半结构化面试，用人单位一把手把工作性质、薪资待遇都告知了。我感觉有八分把握。后来，没信儿了。女儿打电话问，那边说她是候补，让听消息。武汉那次，成绩出来时我正在做饭。她小声对我说：“又没进面，差0.2分。”“没事，咱继续努力。”我保持平静，没敢看她。空气瞬间凝固，片刻，被她的哭声刺破——“爸爸，我咋就考不上啊！”我赶紧擦擦手，想去安慰抽搐的孩子，一想，还是算了，就让她哭出来吧！

我转身继续切菜，咔嚓，竟切下食指的一块指甲……

考编，真难啊！

5

2024年4月，她从清泉中学考场出来，平静地说：“爸爸，今天做的比较顺手！”

“那就好！”我没多问。一次次的磨砺，让我也越来越平和了。

成绩出来，竟是第一名。随后她报了面试辅导班，我又通过关系请到市里一位教授给她开小灶。临近面试，约了几位曾当过面试官的同学、朋友模拟了一下午。结束后我问同学：“怎么样？”他说：“没问题。”我笑了笑，只敢信一半。

面试那天，我俩把她送到校门口时还没开始限行，校门东边树荫下已聚集了一片考生和家长。有的在小声背诵，有的在整理西装，有的双手合十闭目祈祷。我见校门口负责查验的是人社局的老赵，就没过去，而是让爱人把她送进校门。后来同学说，你做得对。

面试毫无悬念，她以报考岗位第一、全场第二的成绩，几乎将那个编制名额攥在了手里。

就在体检、政审的档口，一个迟到的选项从南京翩然而至——一家央企抛来橄榄枝，话说的很恳切：如果同意，明天就去政审，7月1号上班。一边是大城市无依无靠，一边是小县城父母身边。女儿很纠结，我俩也很纠结。

爱人总说家里好，念叨一次，女儿就白她一眼。我从网上查到那家单位，在江宁区，离南京南站还有四十分钟车程，直觉告诉我：除了单位名称带“南京”二字，其实跟南京没一毛钱关系。我跟女儿说：“大主意你拿，我尊重你的选择！”

那几天，她在高德地图上反复计算距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草稿纸上的“古都”“盐水鸭”“租房”“父母”“朋友”划了又圈……最终的留下，成就了她那句名言：“我打赢了一场不想打赢的战斗！”这句略带无奈与不舍的定语，让“全校第一个上岸”“毕业即就业”的光鲜标签，像一枚枚贴得不牢的奖章，在风里晃了又晃。

以后的日子里，每有同学考研成功或者熟人家的孩子考到外地，她便徒增几分惆怅。我就劝：“远方是你最向往的，县城却是你最幸福的。”

“别给我灌鸡汤了！”她回怼得既轻描淡写，又分量十足。

6

“爸，今天见到女老板了。”她每晚回来都会发布新消息，“30多岁，初中毕业，才比我大十来岁……”

她边脱磨破洞的袜子边叹息，语气里却满是钦佩。女老板打工起步，小店干起，不停充电，现在代理3家品牌开5家店。“为避免区域内卷，餐饮、体育用品、黄金首饰，往往都是一个老板！”女儿说，“看来，成功的路不止一条。”

日子越久，故事越鲜活。遇同学带女友就餐，自掏腰包赠饮料两瓶，讨来好评一个；一个脸熟的球友给出差评，她主动调解，化干戈为玉帛；上错菜一次，未被苛责，反收获一份陌生人的温情；获假期再来邀请不下20次，被肯定的感觉真好；“俺闺女如果像你这么自立该多好！”——是一位阿姨留下的赞许。

不足百平的烟火人间里，唯一让她揪心的是小王——那个18岁辍学、与家庭不和的女孩，分别时攥着她的手迟迟不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这是她八天里唯一的叹息。那一瞬间，她仿佛在别人的命运里，照见了自己曾有过的迷茫。

7

洗完工装已近午夜。

“爸，妈，这个中秋节也没陪你们吃顿饭。想想，还是家好！”

我们等了许久的话，终于从她口中自然流出。看着她日渐笃定的身影，我忽然明白：这次打工于她，并非简单的角色体验，而是帮自己推开了一扇通往平行宇宙的门——在那里，女老板草根崛起的执着、陌生球友的大度宽容、小王令人揪心的漂泊，交织成远比父母叮咛更粗犷有力的成长刻刀，让她在平凡的烟火里感知到幸运、努力、温暖与珍惜。

“这个事，千万别跟外人说。”女儿关门时嘱咐。

我喝完最后一碗浓茶，起身去睡。关灯时，看见阳台上的工装像一面卸下使命的小旗，在呼啦啦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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