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山东迎来了一份沉甸甸的官宣。省长周乃翔在新年贺词中宣告:山东预计地区生产总值突破10万亿元大关,以全国第三个、北方第一个的顺位跻身“10万亿俱乐部”。
这个数字足以让山东一省的经济体量排进全球前20,作为全国工业门类最齐全的省份,山东无疑是北方最坚实的经济支柱。
然而,荣誉背后是强烈的反差感:山东跑赢了过去的自己,但在与江苏、浙江的长期竞赛中,领先优势在缩小,追赶身影在逼近。这是为什么?
文 | Roxie 图 | 四象设计部
01
增长失速 收入掉队?
衡量一个地区的经济活力,不仅要看它的速度有多快,更要看它在同一赛道中,相对于竞争对手快不快。遗憾的是,在长达二十多年的经济长跑中,山东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时间回到本世纪初。2000年,山东与江苏几乎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山东GDP为8348.5亿元,江苏为8635.1亿元,山东是江苏的96.7%。那时,身后的浙江GDP仅为山东的74.5%。三者的格局清晰:山东与江苏并驾齐驱,共同引领中国北方与东部沿海的发展,并对浙江保持优势。
然而到了2024年,格局已面目全非。江苏GDP一路狂飙至13.7万亿元,将山东(9.86万亿元)甩开了近4万亿的差距。山东的经济总量,已降至江苏的72%。这意味着江苏在领先的基础上,又多跑出了近“半个山东”的经济体量。
更紧迫的压力来自身后。昔日落后山东四分之一的浙江,在2024年已将GDP追至山东的91.4%。按照这一趋势,浙江在未来两三年内超越山东,成为全国经济第三省,已是大概率事件。山东俨然面临着“前有猛虎,后有饿狼”的夹击局面。

山东的相对失速,并非孤立现象,而是中国区域经济大趋势的一个缩影。这为山东的处境增添了一层悲壮色彩:它不仅在与南方省份赛跑,更在为整个北方经济“守门”。
改革开放初期,依托重工业与资源储备,北方经济曾熠熠生辉。在全国GDP前十省份中,北方一度占据五席。但随着经济格局变化与产业升级,依赖传统动能、转型缓慢的北方诸省逐渐掉队,到了2021年,只剩山东和河南留在全国前五,到了2023年,河南位次也被西部的四川超越。
在此背景下,山东作为北方唯一稳定在全国经济前四的省份,自然是荣耀与实力的象征,但同时也折射出一种孤独的坚守。当队友逐一离场,山东的每一分增长都承载着维系北方经济尊严的期望。
山东与南方强省差距的变化,有一个绕不过去的节点:2018年的第四次全国经济普查。这次普查结果呈泾渭分明之势:北方省份普遍被“挤水分”,而南方省份多是数据上调。
其中,山东是被调整幅度最大的省份之一,其2018年GDP数据一次性下调了9821亿元,幅度高达12.8%。这近万亿的“水分”,主要来自于近万家不达标或已停产的规上工业企业被清退,以及数千家企业统计数据的核实修正。
反观江苏、浙江、广东等南方省份,同期GDP数据均获得可观上调。这“一减一增”的校准,并非简单的数字游戏,而是一次对各地经济“实心化”程度的严肃评估。调整过后,山东与其他地区的账面差距被拉大。
如果说宏观GDP的对比还有些抽象,关乎百姓生活的居民收入和消费等数据,则将差距体现得更为真切和具体。
2024年,山东省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为4.2万元,仅相当于浙江省同期水平的六成左右。在更能体现生活品质与消费活力的人均消费支出上,差距更为显著:山东约为2.56万元,而浙江则达到了4.5万元,山东仅为浙江的56.9%。

苏杭与齐鲁的民富程度,已不在同一梯队。 数据的背后,藏着一个尖锐的问题:山东庞大的GDP总量,为何未能更高效地转化为居民手中的真金白银?
答案藏在创造GDP的产业与人口之中。山东的产业为何造不出足够多的高薪岗位?山东的劳动力为何悄然外流?这不仅是数据上的差距,更是关乎经济动能与潜力的叩问。
02
产业短板 人口失血?
如果说GDP总量的竞赛是水面之上的波澜,决定一艘巨轮最终航速与续航能力的,则是隐藏在水下的产业“发动机”与人口“压舱石”。
山东是毋庸置疑的工业巨人。它拥有全国最齐全的41个工业大类,然而“全”不等于“强”,“大”的背后是“重”。山东省披露的2025年统计年鉴数据显示,2024年山东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收中,重工业占比接近八成。
这位工业巨人的关键支柱,依然是化工、石油炼焦、钢铁冶炼等传统重化工业。这些产业是山东崛起的基石,但如今也成了转型的重担。它们资本密集、能耗偏高,附加值却相对有限,并且易受大宗商品价格周期波动冲击。山东的经济增长,在相当程度上仍与这些传统动能绑定。
近年来,山东并非没有转型动作。其第三产业占比已超过50%,以物流、金融、信息服务为代表的现代服务业稳步成长,但其第二产业规模依然庞大,且增速可观。问题的核心在于,这庞大的工业躯体中,代表未来的“高精尖”部分仍显薄弱。
与江浙等南方强省相比,山东产业的差距不在体重,更在体质。以浙江官方2023年发布的报告为例,浙江的高技术产业营业收入比山东高出超5000亿元,这又是多达“半个山东”的差距,而江苏在这方面的优势更加明显。
高技术产业(制造业)包括:医药制造,航空、航天器及设备制造,电子及通信设备制造,计算机及办公设备制造,医疗仪器设备及仪器仪表制造,信息化学品制造等六大类,直接体现着一个地区在工业领域的创造与发展能力。

产业结构的“重”与“旧”,必定会映射到就业市场与人才吸引上。传统重化工业与基础制造业,固然能提供大量就业岗位,但其创造高附加值、高薪酬的优质岗位的能力,远不如信息技术、高端装备、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
这正是山东面临的尴尬:它拥有了北方最庞大的经济体量,却未能同步培育出吸引顶尖人才的产业生态。当浙江的互联网大厂、江苏的半导体产业集群、广东的智能制造企业以具有竞争力的薪酬招揽青年才俊时,山东的就业市场显得相对平静。结果便是经济增长的成果未能充分转化为居民收入的增长,进而削弱了本地的消费活力与人才黏性。
在江苏、浙江常住人口仍保持净流入的同时,山东已成为10万亿GDP俱乐部中唯一人口连续三年下降的省份。2021至2024年,山东常住人口累计减少超过90万人,其中2024年净流出规模达26万人,高居全国第二。
人口减少是“自然负增长”与“机械负增长”的双重结果,前者与出生人口有关,后者则是劳动力的用脚投票。数十万净流出人口的背后,是大家对发展机会、收入水平的现实考量。长此以往,山东甚至可能陷入“产业不新吸引不到人才,人才流失拖累产业创新”的负向循环。

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浙江不断迎来人口流入,在2024年的净流入规模更是达到45万人,在全国断层领先。
10万亿,是山东辉煌过去的注脚,更是面向未来的起跑线。它意味着山东拥有了转型升级所必需的巨大经济体量和市场纵深,但告别单纯的规模崇拜,转向对质量和效益的追求,是山东从经济大省迈向强省的必由之路。
山东不缺乏创新基因,在工艺改进上底蕴深厚,但在需要更大胆冒险的颠覆性创新上,仍需培育像杭州、深圳那样能够包容失败的创业文化,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在齐鲁大地为梦拼搏。在稳住传统产业基本盘的同时,山东也需要培育属于自己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
作为北方经济的顶梁柱,山东的转型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这不仅是GDP数字的增减,更关系到本地的就业机会、年轻人的去留和每一个家庭的未来。山东能否成功转身,打破“失速”魔咒?答案,就写在它接下来的每一步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