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Vista看天下的《次元玩家》栏目，第6期。

“进挑战者杯比赛，她们不会被‘打’哭吧？”

一条营销号发布的赛事消息下，1000多条评论里95%的内容是质疑、嘲讽甚至否定。一向不喜欢在网上搜索自己名字的TE溯王者荣耀女队中路选手怀沙，那天默默地看完了全部留言。

这位圆脸的湖南姑娘攥紧拳头，心里憋着一股火，恨不得当场邀请恶评者进入游戏对局，用实力给对方上一课。

看到上述评论的7天前，TE溯王者荣耀女队刚卫冕了2025年王者荣耀女子公开赛的冠军，实现在该项赛事的“三连冠”。同时，她们也拿到了2025年王者荣耀挑战者杯比赛的入场券，成为首支闯入这一顶级赛事的女子战队。

然而，迎接她们的并非祝贺，而是一场关于“女性是否适合职业电竞”的争议。随后公布的对阵抽签结果更是火上浇油，作为挑战者杯首次设立的女子赛道代表，TE溯将在首轮迎战王者荣耀职业联赛（KPL）的年度总冠军、夺冠热门队成都AG超玩会（以下简称“AG”）。

“她们输定了。”不少网友看到对阵表后，就提前“脑补”出一场单向碾压的对局。在官方组织的赛前预测环节，20位业内人士也一边倒地认为TE溯毫无胜算。

自2016年手游《王者荣耀》最高规格专业竞技赛事KPL创立以来，这一赛事一直由男性选手主导。尽管2020年首支女子职业俱乐部火豹电竞就已经诞生，但女性选手始终未能进入赛事体系的核心层。

这种边缘化在赛事数据上尤为明显，在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476名电竞运动员中，女性仅有8人；在2025年电竞世界杯（EWC）中，仅有决胜巅峰项目包含了男女专门赛事。在商业价值层面，差距更为悬殊，2025年王者荣耀女子公开赛总决赛总奖金为100万元，由6支参赛队伍瓜分，而同年KPL年度总决赛仅冠军奖金就高达2000万元。

超20倍的数字差距背后，是无数像怀沙一样的女性选手的坚持与不甘。

01

降维打击背后的“发育”落差

第三局比赛结束，场馆灯光亮起，TE溯队员们眼中只有屏幕中央刺眼的“失败”标识。

3场对局合计时长仅约30分钟，她们以0:3败给了“大魔王”AG。

直播镜头扫过选手席，怀沙和发育路选手一曼怔怔地盯着屏幕，直到AG队员起身走来握手，两人才如梦初醒般摘下耳机。教练Jerry说，这是他执教以来第一次看到怀沙如此失落。

“当时心里面很酸涩，心情很复杂。”一曼说，“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自己离顶尖KPL选手的实际差距还是很大的。”

这种差距，在开局2分钟时就已显露。打野选手KK和对抗路选手在野回忆说：“点开经济面板，发现我们队已经落后了1000多金币；一局结束后，经济差将近1万金币。”

即使到了游戏世界，战力也要由“经济基础”决定。在王者荣耀项目的对局逻辑中，“发育”是核心，选手们需通过持续抢夺资源、积累财富，实现战力稳步提升。近1万金币的经济差，几乎意味着一场降维打击。

而在对局之外，女子电竞的“发育”困境更为深重。

尽管TE溯每天训练长达12个小时，日均进行20余场训练赛，但她们能约到的对手，大多是其他俱乐部的女队或男子试训队。“AG这种级别的队伍，我们平时约训练赛根本约不到。”辅助选手花氿说。正因如此，抽签结果公布时，她没控制住，发出了尖叫。

就连教练Jerry都在赛前半开玩笑地给全队打气：“多少人想跟AG打一场都难于登天，这个机会被我们拿到了，AG不想跟我们打都不行。”

事实上，整个王者荣耀电竞赛事体系历经近10年的“发育”，早已形成了清晰的金字塔结构。站在顶端的是KPL联盟的18支职业战队，手握核心赛训与商业资源，每年都参加春季赛、夏季赛及年度总决赛等固定赛事。其下是王者荣耀甲级职业联赛（K甲）、青年训练团队等KPL后备人才库。在挑战者杯的规则中，女子公开赛仍与高校联赛、主播选拔赛等并列最低层级。

前电竞从业者小西指出：“女子电竞的定位是不清晰的。虽然有了初步的职业化赛训体系，但整体更像一种‘大众赛’。赛事几乎没有正规的赞助商，也没有成熟的商业运作机制。”

缺乏商业支撑，意味着女子电竞无法为参与者提供稳定收入与职业保障，这直接导致人才池持续萎缩，生态难以自我造血。NOVA俱乐部经理周靖曾直言：“男选手的可替代性强，如果你不服从指令，我就可以把你换掉。但女队面临的问题是换不了人，新鲜血液太少，找不到实力更强的选手来顶替。”

由于无可选之人，女队很难建立如男队那般有效的优胜劣汰机制。竞争不足下，选手陷入封闭循环，技术迭代缓慢，与KPL头部战队的实力差距不断拉大。而这又进一步削弱了女子赛事的观赏性与商业吸引力，形成“发育”层面的恶性循环。

《王者荣耀》品牌负责人曾透露，团队曾排查过国内的女性选手，发现确实有一部分技术达到了高水准职业水平，只是人数屈指可数。“规模很小的情况下，职业选手技术的养成以及规模的扩大，难度就会比男子赛事要大很多。”

02

不再见是常态

怀沙上一次在赛场上哭，还是2023年女子公开赛夺冠后。

她与一曼、在野相拥而泣，不仅因为赢了，更因为她们真的回来了。

时间回到2021年，彼时的怀沙还是江西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实习会计。

按父母的规划，她本该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嫁人生子在小城安稳度日。出生在湖南小城的她由外公外婆带大，直到初中才与在江西开餐馆的父母团聚。童年的疏离让她对父母的安排一直心存抗拒。

一场看似普通的《王者荣耀》排位赛，改写了她的人生脚本。她匹配到了NOVA俱乐部的职业选手，赛后，对方私信她：“你玩得很好，想不想成为职业选手？”

2021年被视为王者荣耀女子电竞“元年”，首届女子公开赛启动，城市分站赛平均每站近2000人报名。但与KPL男队成熟的选拔体系不同，女队初期更像“星探海选”，一曼是自己投简历入队的，KK则是在素人选秀中被发掘的。曾有战队经理坦言，女队选拔的第一门槛就是游戏战绩，仅核实选手战绩是否存在水分，就耗费大量精力。

尽管热潮初现，现实却依然骨感。一方面，普通人通往职业赛场的道路极为狭窄。首都体育学院数字体育研究中心主任潘若恬指出：“普通人想成为职业电竞选手的难度堪比上‘清北’。电竞非常考验手速、反应速度、即时决策和手眼协调等能力，而这些素质很大程度上依赖天赋。”另一方面，赛事体系的不完善仍是根本瓶颈。NOVA战队经理周靖曾坦言，在女子公开赛官宣前，女队一度无赛可打，甚至考虑解散。

而这片混沌，却让怀沙看到了生活的新可能。

“女孩子搞电竞能有什么前途？”父亲坚决反对，母亲却支持她“去大城市见见世面”。怀沙带着向朋友借来的500块钱，独自登上开往上海的高铁，这也是她第一次独自远行。

13天试训后，她因表现突出且队伍缺人，直接转正。随队征战成都、武汉等陌生城市，每到一处，她都会给外公外婆打视频电话，盼着有朝一日带他们看世界。

以怀沙、一曼和在野为核心的NOVA女队，于2022年11月夺得女子公开赛总冠军，登顶女子电竞。但好景不长，一次失利后队伍突然解散。“成绩不理想，项目一直在亏钱。”一曼说。解散那天，教练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告别寄语，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好好过，有机会再见”。

女性选手离开赛场、无法再见不是意外，而是常态。多支女子电竞战队接连倒在向职业化靠拢的途中。2023年1月，首支女子职业俱乐部火豹宣布更名为喵鱼，转为全男阵容；同年5月，首届女子公开赛冠军RE-Girls也暂停了王者荣耀项目。

一曼说，曾经一起比赛的女选手，很多已转行做游戏主播，或者干脆退役找工作了。毕竟，在上海，每月5000元的基础工资，很难支撑一个人在赛事稀少、机会渺茫的环境中继续追逐电竞梦。

潘若恬指出，当前电竞产业已从粗放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中国音像与数字出版协会发布的《2025年1-6月中国电子竞技产业报告》显示，2025年1月至6月，中国电子竞技产业收入达127.61亿元，同比增长6.1%。其中，直播收入占80.38%，赛事、俱乐部和其他收入合计占19.62%。

对处于金字塔底部的大部分选手来说，打比赛不如做直播挣钱是普遍现实。小西说，KPL明星选手月薪可达15万元，普通选手也有上万元。而此前有媒体报道，电竞选手最低的月薪只有1500元。

03

还能打多久

放眼全球电竞赛事，女子赛事仍处于边缘地带。EsportsCharts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6700余场电竞比赛中，女子赛事仅占几百场；上百个电竞项目中，专设女性赛道的仅有15个。

而处于整个电竞行业金字塔底部的女子电竞，其内部也呈一个微缩的金字塔结构。2024年，全球女子电竞赛事数量和观看时长有所下降，但总奖金有近300万美元。90%以上的关注度与资源，集中在无畏契约和决胜巅峰两个项目，二者贡献了2024年唯二的两场奖金池超过50万美元的女子赛事。

怀沙的妹妹就是无畏契约项目的女选手，曾随队夺冠。而怀沙自己，也在资源稀薄的王者荣耀女子赛道里，打出了“三连冠”的天花板级成绩。

这份成绩改变了家人对她们职业选择的态度。“自从我拿了冠军后，我爸对我做职业电竞选手的态度也变了。现在，我每次出去打比赛，爸妈都会守着手机看直播，像看球赛一样，虽然他们根本看不懂。”怀沙说。

但和解之下，是难以言说的焦虑。

TE溯的教练Jerry曾经在KPL男队执教，来到女队后，他明显感觉女选手的自我反思意识普遍较强，比赛一旦失利，女选手便会迅速进入自我复盘状态，甚至陷入自责，不像男选手“忘得快”。

“对女队员不是不敢说重话，而是没必要说得太狠。”Jerry解释道，“她们自己心里很清楚问题在哪儿，过度苛责反而容易加重她们的心理负担。”

挑战者杯比赛结束当晚，23岁的怀沙在观众人数比平时翻了几百倍的个人直播中谈到年龄焦虑：“这会不会就是我此生仅有的一次和顶尖KPL队伍同场竞技的机会？想到这一点，我就特别难过。”

一曼也表示，电子竞技虽然没有剧烈的体能较量，却同样透支身体，“有时候训练超过12小时，手会抖，腰也疼”。

在这个连定位都不清晰的赛道里，年龄是职业生涯的倒计时。“相对于传统体育较为完善的运动员退役管理和保障体系，目前电竞行业在选手退役后的职业规划和支持方面还存在较大不足。”潘若恬直言。

当被问及未来规划时，怀沙和一曼只是说“还没想好，但能打的话，我肯定会一直打下去”。

2025年12月21日，在濮院电竞节上，TE溯战胜了AG Global女队，被网友称为“复仇之战”。赛后，打野KK与辅助花氿却突然宣布退役。

怀沙还能打多久？没人知道。

她和所有女选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争取来的每一天里，继续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