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貌保护与民生改善，是城市更新的一体两面。历史风貌应是日常烟火的底色，而民生获得则应为历史风貌增色。

近日，本报记者兵分多路蹲点各区街道攻坚改造一线，直击最后一批手拎马桶——这些“硬骨头中的硬骨头”如何被一一拆解。

“拍桌子”的居民有了新期待

因为手拎马桶，平日里熟稔的居民，冲进居委会“拍桌子”。

“为什么要改造，有钱不如把房子拆了算了，搞什么‘面子工程’？”如此质疑声，黄浦区南京东路街道云中居民区党总支书记陈峻今年就遇到不少。

全市“手拎马桶”攻坚战中，黄浦区任务繁重、矛盾集中。譬如熙熙攘攘的南京路步行街，其背街小巷就有239户居民几十年来靠手拎马桶解决如厕。走进这些弄堂，也就理解了居民的困惑，他们生活在一片风貌保护街坊，按照最小干预原则，不能破坏建筑原有结构与外观。房子不能拆不能大改，在这里改造手拎马桶，难度可想而知。

在历史风貌保护区域内攻坚“手拎马桶”，旧改工作、历史建筑大修等民生项目中积累而来的资源、技术、工作法，被发挥到极致；手拎马桶销项过程中，结合实际形成的举措机制，又为风貌保护街坊的其他民生改善项目提供参考和借鉴……待抽水马桶装好，当初“拍桌子”的居民回来了，主动提出许多建设性意见，他们对街坊的明天有了新期待。

十年前改成的和现在要改的

贵州路131弄4至16号，一排砖木混合结构的旧里，每户人家居住空间逼仄，烧饭均在走道里，其中有15户人家仍使用手拎马桶。

陈峻介绍，2015年前后，相关部门就对这片区域进行了改善卫生设施的实事工程，“绝大多数有条件的都装上抽水马桶，剩下的几户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搁置”。因为房屋是木质结构，楼上若是安装抽水马桶，可能就正对着楼下居民的床或饭桌，被邻居投了反对票；居住在中间门牌号的居民，受困于风貌保护建筑结构限制，无法连接排污管道。

家住4号的王阿姨，就是位置尴尬的中间户。改造马桶的消息传来，邻居坚决反对。原来，根据设计图纸，加装的设施正对着这位邻居的厨房，他提出了卫生、气味、人员频繁进出等顾虑。

“大道理都懂，只是涉及到个人利益，反应不尽相同。”陈峻和居委会社工们明白居民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放眼整个南京东路的背街小巷，其他旧里居民都已通过旧改搬离，只剩下贵州路地块。居民征收意愿强烈，邻里利益难平衡，历史矛盾交织，所有这些积攒的情绪都投射到了一只马桶上。

坚持党建引领，运用“宝兴十法”成功经验，南京东路街道与公房管理单位金外滩集团联手，建立“一户一档”动态信息库，精准锁定空间现状、居民意愿与矛盾焦点，提供关键支撑。居委会、物业、街道干部轮流上门商讨修改方案，就连老邻居们也纷纷站出来做工作：“你家有马桶，人家没有，也要体谅下别人的困难，适当做点让步。”没有空话套话，最终打动了那位邻居，及时打扫、保持清洁的承诺，让他彻底放下了顾虑。

十年前没做成的事，一朝解决。

“最小干预”和“最大获得”

有居民曾这样生动作比：居住在风貌保护街坊的体验，如同穿着套装，外套光鲜亮丽，贴身衬衫却磨破了洞。也有基层干部就此自问：这件贴身衬衫的舒服和体面，究竟重不重要？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遵循最小干预原则，风貌保护街坊内的人家要改造马桶，大多采取“空间极限挖潜”的办法。向内借空间，采取创新排管工艺、使用非标抽水马桶等；向外拓空间，则通过挖掘天井、晒台等公共空间，清理堆物、拆除违建等方式因地制宜设置楼内卫生设施。比如南京东路街道均乐小区，共用空间长期被私占，金外滩集团和街道累计清理腾出17处晒台、走道等公共空间，为27户居民加装了卫生设施。

现实中，还有一种“双困房”，即户内、楼内均无法挖潜空间。家住芝罘路的吕金凤奶奶，嫁到这里整整45年，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就连煤气设施也是后来加装的。她家所在的弄堂，房子间过道极为狭窄，地上停着电动车，墙上支出隔板堆物，头顶则是层层叠叠的晾衣绳，不管到哪里都要侧身过、低头过。这样的生活环境下，吕奶奶说：“卫生间想都不敢想。”

“高效整合各方资源，‘零散地’也能变成‘关键棋’。”黄浦区房管局城市更新和房屋安全监督科科长马明玉介绍，此次改造拿出了金外滩集团空置房、街道用房等各种存量资源，累计利用各类房屋支撑改造56处。

而吕奶奶家，就连上述存量资源也没有，就因地制宜采取“零星抽户”腾出空间的方式。一户居民搬离，8平方米空间被改造为卫生间，里面有三个抽水马桶隔间，地上铺着特意为老人们准备的防滑垫，还有公共的洗漱台盆与拖把池。零星抽户的做法，形成了《黄浦区旧住房综合改造协议置换（零星抽户）实施方案》，明确了补偿标准、操作规范等关键内容，为后续项目提供了标准化、可复制的实施路径。

旧里房屋存在了近百年，有层高低、管线乱等结构性缺陷。“专家论证结合现场评估，开展技术攻坚。”金外滩集团端正公房公司副总经理周健强说，修缮历史建筑的经验和技术，也用在了此次加装抽水马桶的工作中。比如，青岛路79号3户居民房屋空间局促，无法户内安装。集团相关部门和技术人员数次踏勘，提出“空间腾挪+晒台改建”解决方案，在保证原有洗晒功能的基础上充分利用晒台边角空间嵌入卫生间。

空间挖潜、资源整合与技术增能，三者齐头并进，因地制宜、因房施策。截至目前，黄浦区非旧改地块已完成改造1411户，零星旧改综合改造地块涉及风貌的10个地块已完成改造503户，“拎马桶”改造任务总体完成。

几户人家的日常和一片街坊的烟火

“加装抽水马桶是为了改善大家现在的生活环境，以后的问题也会逐步解决的。”和居民沟通的过程中，陈峻一句话落入了居民心中。

南京路步行街周边的背街小巷里，餐饮店扎堆，烟火气足。“餐饮店要单独排污水，但风貌保护街坊没有这样的条件，只能接入居民区下水管道”。陈峻回忆，每年冬天街道都要派专人清理下水管道，油污冻得又厚又硬，得用榔头才能敲下来。看到政府部门能把手拎马桶这样的“硬骨头”也啃下来，居民通过居委会提议同步更新下水管道设施。

南京东路街道城建中心副主任顾明良说，居民的建议将被采纳，一个为贵州路地块量身定做的更新提升方案已在制作中。“解决了‘拎马桶’难题，也同步推动促成了老建筑老街坊历史韵味的保护。”改造工作延伸至整街坊，对于沿街面、外立面、楼道内、管路等实施保护性修缮，实现区域品质整体提升。

进贤路138弄11号，是85岁的赵宁骅老人生活了近四十年的家。往门洞深处的弄堂里走几步，便是他平日里坐着孵太阳的角落。这处住所原是上海电器厂宿舍，建筑本身的历史更为久远——始建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是跑马场用于饲养马匹的马棚。

这些老建筑已不再适应现代居住需求。赵爷爷10平方米的家里曾住着他、女儿和外孙女三人。“早高峰”时排队使用公厕，冬日里忍受穿堂而过的寒风，成为他记忆中难以抹去的日常。

去年，黄浦区启动该地块城市更新项目，“一幢一策”施行改造。在充分调研居民诉求、公共配套需求与风貌保护要求的基础上，确定了结合“拆除腾地、保护性修缮、综合提升”的复合型改造路径。

以赵爷爷所住的马棚房为例，居民通过零星旧改搬离，同步采取“保护性修缮+功能活化”的策略——在完整保留建筑外立面风貌与原有肌理前提下，内部空间将被改造为社区服务中心、文化展示馆等公共功能空间，既延续历史文脉，也补齐社区服务短板。

赵爷爷因舍不得旧址，置换到了弄堂对面的房屋，用上了独立卫生设施。而他依然可以每天走下楼，到那个熟悉的拐角，继续享受阳光。

文｜周辰 王宛艺

来源：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