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尽管最初的纺纱机器，如珍妮机，其设计较为简朴，适合家庭或早期工业化环境的使用，但随着技术的进步，机器日益复杂，生产的规模也开始向集中化发展。几代人之前，印花行业的发展某种程度上就预示了纺纱行业的发展方向。在某些情况下，建立大型工厂所需的资金，往往来源于棉布印花厂本身的积累。棉麻粗布制造商和商人企业家们，也纷纷通过投资新型昂贵的纺织机械，或者建立全新的工厂设施，来扩大生产规模。实现机械化的背后，往往意味着巨额的资本投入。尽管印度的纺纱机仍以轻型织机和廉价的纺车为主，但欧洲的纺织机器却因规模庞大而变得日益复杂，所需的投资也在不断增加。

早在18世纪80年代末，当产业遭遇第一次危机时，破产成为了当时最显著的不稳定因素。在那个时期，英国的棉纺织业厂房和机器的总价值已经达到200万英镑。十年后的世纪之交，英国棉纺织业的资产已经增至500万英镑，到1830年，这一数字更是飙升至1500万英镑。这个行业的变化让人惊叹，不仅机器的规模令人震撼，产业中的劳动力规模同样也让人叹为观止。棉纺厂的工作环境与传统手工业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棉纺厂里，成百上千的工人，包括男女老少，都在忙碌地工作。他们的住所通常位于城市郊区的简陋宿舍里，生活条件极为恶劣，脏乱差的环境让每个访问者都感到惊讶与恐惧。到1841年，曼彻斯特已经有128家棉纺厂，其中有12家雇佣工人超过500人，最大的一家工厂甚至为1300人提供了工作机会。美国的本杰明·西利曼在参观过曼彻斯特的一家棉纺厂后，感慨道，他为这些工厂所带来的肉体和灵魂的罪恶感到深深遗憾，虽然他并不愿与那些只会指责生产商却不考虑没有他们该怎么办的人为伍。 尤其是住在这些工业化城镇的妇女和儿童的生活状况，逐渐引起了社会的关注。如果说印度的棉纺织生产是围绕着专业化的生产区建立的，集中在印度次大陆的特定地区，那么欧洲的棉纺织业则以其惊人的集中化特点脱颖而出。1811年，博尔顿周边50英里的区域就有650家工厂。到了30年后，英国的1105家棉纺厂中，约有70%分布在兰开夏郡。1815年，曼彻斯特的90家棉纺厂为11000名工人提供了就业机会，而25年后，这一数字已经增长到三倍之多。

棉纺织业逐步主导了整个地区的经济，尤其是在1800至1840年间，兰开夏郡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都在这一行业找到了工作。1830年代，蒸汽动力逐步取代水力机器，这一技术革新进一步推动了棉纺织业的集中化，尤其是在兰开夏郡的几个重要城市。到1838年，曼彻斯特、奥尔德姆、伯里、洛奇代尔和惠利等地的棉纺厂数量激增，各自拥有上百家工厂，几乎占据了英国棉纺织生产的半壁江山。

在人类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如此集中的生产方式，为全球各地的消费者提供产品。全球的生产不再依赖于劳动力的数量，不再是依靠成千上万的纺纱匠和织布匠用简单工具辛勤工作。工业产值的高低，不再由雇佣人数的多少来决定，而是与机器的生产能力成正比。在英国，棉纺厂的规模从来没有像印度和中国的棉纺织生产那样，依靠庞大的劳动力队伍。生产节奏也不再受季节或收获周期的制约，工厂的需求能够稳定供应原料棉花，而在印度，季节性的不稳定，尤其是雨季的短缺，时常影响到棉花的供给，有时甚至导致生产停滞。

几百年来，纺纱生产始终受到空气湿度的影响，这种湿度的差异根据不同的地方和季节而有所不同，直接影响生产率。直到18世纪中期之前，欧洲最接近工业化的棉布印染仍然是季节性生产活动，冬季几乎没有生产，因为优质的印染效果只有在温暖的气候下才能实现。然而，工厂却是日以继夜地运转，这一点从19世纪早期议会中的讨论，以及恩格斯、马克思等人的批评中可以看出。人们开始逐渐认识到，工业劳动的本质发生了变化：生产的持续性，不仅仅是劳动力的不断投入，更是动作的重复和产品的源源不断生产。

19世纪初期，有两幅相隔五十年的绘画作品，生动展现了产业变化的本质。这些工厂为劳动过程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工作时间、预期生产能力、休息时间和行为规范都有明确的规定。这标志着传统家庭作坊的生产方式逐渐被严格规范的工业生产模式取代。与以往家庭生产活动结合的非正式组织方式不同，工厂采用了全新的标准化生产方式，将劳动分工、性别分工的概念彻底重构。18世纪末和19世纪的棉纺织工厂，开创了以长时间、可预测性和一致性为基础的生产方式。 与分包制不同的是，布料的图案、后期处理和质量不再由个体生产者来决定。一个工厂的产品可能与其他工厂的产品完全无法区分，这种技术上的趋同促使了这一进程。这与印度个体织布匠的个性化生产模式形成鲜明对比。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工厂逐渐确定了标准化的工作流程和生产模式，摆脱了依赖技术型劳动力分工（如女性纺纱、男性织布）和地域专业化（如特定村庄专产某种布料）的局限性。 工厂将所有的生产环节纳入了一个统一的体系，不再依赖印度和中国棉纺织生产中的工匠、经纪人等角色。在工厂中，所有的生产活动都在单一的、多层建筑内进行。生产按楼层分配，机器逐渐变重，无法再安放在高楼层，最终成品布料则会在底层进行包装和运输。这一生产模式逐渐与整个棉布生产工序融合，尤其是使用昂贵的滚筒印花机时，这一系统效率才得以充分发挥。 到19世纪末，英国西北部的棉布印花企业已经实现了大规模的生产，一次印染可以完成300码布料，而这在19世纪之前的标准来看，已经算得上是大规模生产了。与印度的手工制作图案方式相比，这种工业化生产模式提升了效率，使得欧洲工厂能够在任何时候生产数百种图案。手工艺人的传统美学和技艺在这一过程中逐渐被取代，图案设计成了雕刻艺术家的专职工作，生产的标准化成为主流。 图案和印花的工业化生产，正是这一生产体系中占主导地位的逻辑的体现。在这一体系中，企业的成功不再依赖于像印度或18世纪欧洲工匠那样独特的技艺，而是依靠对生产手段的控制和创新的保护。尤其是在英国，图案的设计权利被迅速保护，使得创新设计在特定时期内得到了独占权。通过这样的保护措施，新图案和技术得以在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仿冒者也无法轻易模仿。 结语 工业资本主义的时间维度是难以量化的。即使没有落入工业化前静态实践的假设，机械化工业生产所带来的活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产品不断变化，工人们轮班工作。对企业家、工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