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柳宇霆

近日，“南京博物院馆藏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现身拍卖市场”，持续引发关注。对此，江苏省文旅厅牵头成立工作专班联合调查处理。庞莱臣曾孙女庞叔令对澎湃新闻表示，“我要求追回5件消失的画作，归还给庞家，还有要求严查当时为什么会流向市场，将文博界的败类绳之以法，还文博界一个明朗的世界。”

庞家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137件藏品，有5件被鉴定为“伪作”。这5幅“伪作”一度不知去向。直到北京某拍卖公司5月份的春拍图录上，出现了明代仇英的画作《江南春》，“8800万元起拍”。如今，庞家要求南京博物院返还这5幅画，可行吗？

从情理上讲，这批流失画作应归还给庞家。当年，深明大义的庞家将藏品捐赠给了南京博物院，对那批被鉴定为真品的文物，继续由该院保管并无不妥。但是，在未与庞家充分沟通的情况下，院方安排了专家进行藏品鉴定，“鉴伪”的结果也未向庞家及时通报，老实说，双方的“善意”给付并不对等。

更令人心寒的是，这些被鉴定为“伪作”的藏品，居然被博物院作了“划拨、调剂”处理。早在2001年4月16日，这幅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就被某“顾客”以6800元价格购买。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对捐赠者利益的出卖，情感的伤害。

庞家将私人藏品捐给南京博物院，固然是爱国精神的体现，但需要明白的是，捐赠并非买卖关系，一旦脱手当事人即与藏品毫无关系。原本是“真品”，后来变“伪作”，这关系庞家的声誉，院方如何能擅作主张安排鉴定，而定论也秘而不宣？退一步说，就算这些藏品被鉴定是“伪作”，不适合在博物院展出，较为合理的处置方式，也应当是“完璧归赵”，将原品退换给捐赠者，而不是草草处理，划拨变卖。

然而，虽然情理上如此，但若南博不愿归还，庞家能不能通过法律手段要回来，得打个问号。

根据民法典，捐赠行为一旦完成，物品的所有权即转移至受赠方，捐赠人或者其继承人通常无权单方面要求返还。特别是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或者具有救灾、扶贫、助残等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一般不在撤销之列。

不过，法律也设定了“例外”，如果满足一定条件，捐赠者可以撤销赠与或主张返还。一种情形是，倘若捐赠是基于重大误解或者受到欺诈而作出，那么捐赠人可请求撤销赠与。还有一种是，受赠人违反了捐赠协议，擅自改变捐赠财产的用途，这也会带来权属的改变。

换言之，如果当年庞家和南博在协议中明确，博物院管理不善或擅自变更用途，就要将画返还庞家，这5幅“伪作”，有很大机会回到庞家。但如果未在协议中注明，或未签订捐赠协议，要回来就比较困难。

南博此前回应，自己是“合规”处置，似乎问心无愧。的确，1986年文化部《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明确规定了“接收、鉴定、登帐、编目、建档”等程序，并未禁止将文物调拨给文物商店。新华社报道，南京博物院将涉事藏品调拨给文物总店，经过主管部门的批准，看似不存在程序上的瑕疵。

问题在于，该《管理办法》还规定，“博物馆对藏品负有科学管理、科学保护、整理研究、公开展出和提供使用的责任”，“保管工作必须做到：制度健全、帐目清楚、鉴定确切、编目详明、保管妥善、查用方便”。

如果博物院在管理、保护、账目等方面，存在难以忽视的瑕疵漏洞，就不能说自己管理尽责。现在最大的疑问，是这5幅消失的古画，流向了哪里；到底是伪作，还是真迹。如果最后鉴定为“真迹”，南博就难逃擅自处置文物、监守自盗之嫌。若一开始的程序严重违规，这5幅古画就需要追回。不管能不能还给庞家，南博显然已经不适合成为流失画作的保管者。

当然，就这批画作的流失看，的确有时代的烙印。当年，法规并未健全，程序也不完善，捐赠过程或许较为粗糙，这也埋下了“流失隐患”，留下了历史包袱。但是，经过了多年来的发展，法规已经健全，作为国内博物机构的领头羊之一，南京博物院应梳理全部馆藏，妥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给捐赠者一个说法。

目前，江苏省已经开展调查，期待结果公平公正，该追责的主责，该处罚的处罚，该归还的归还，抚平公众质疑，也抚慰捐赠者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