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结婚第三年,婆婆拎着蛇皮袋站在我家门口。
她没敲门。
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那钥匙是我老公陈默上周给她的。
陈默站在婆婆身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以后住这儿。”陈默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
我攥着刚拆封的快递,里面是我淘了三天的沙发套。
米白色,带蕾丝边。
婆婆瞥了眼,鼻腔里哼出声。
“花里胡哨,不实用。”
她拖着蛇皮袋进屋,袋子擦过门槛,发出刺啦的响声。
蛇皮袋敞着口。
我看见里面露出破旧的棉絮,还有掉漆的搪瓷缸。
“主卧朝南,我住。”婆婆径直往卧室走。
陈默拉住她。
“妈,主卧是晓晓和我的……”
“怎么?我老了不能住好房间?”婆婆甩开他的手,“陈浩马上要结婚,你们当哥嫂的不得出点力?”
陈浩是陈默的弟弟。
我的小叔子。
游手好闲,去年赌博欠了二十万。
陈默替他还了一半。
我以为这事完了。
现在看来,才刚开始。
婆婆住下的第二天,改了我家的密码锁。
她说老记不住数字。
换成了她的指纹。
我下班回家,按了半天门铃。
婆婆在猫眼里看了我十分钟。
才慢悠悠开门。
“还以为是小偷。”她说,“正经人谁这么晚回家?”
我看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
“我加班……”
“女人家加什么班?”婆婆打断我,“赶紧做饭,我饿了。”
厨房里,昨天买的排骨不见了。
冰箱里我囤的酸奶少了一半。
“妈,排骨呢?”
“给陈浩送去了。”婆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他正长身体。”
陈浩二十八岁。
比陈默还壮实。
“那是我准备炖汤的……”
“再买不就得了?”婆婆橘子皮扔地上,“你这媳妇怎么这么计较?”
陈默回来时,我正蹲着捡橘子皮。
他放下公文包,想来帮我。
婆婆咳嗽一声。
陈默的手缩回去。
“妈,怎么了?”
“管管你媳妇。”婆婆指着垃圾桶,“我吃个橘子,她给我脸色看。”
我没说话。
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转身回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
我盯着洗菜池,眼睛发酸。
结婚时,我妈说陈默老实,会疼人。
她说对了前半句。
周末,陈浩来了。
带着他女朋友。
女孩染着红发,指甲镶钻,进门就捂鼻子。
“哥,你家这装修过时了啊。”
陈浩一屁股坐沙发上,脚搭茶几。
我新买的白色茶几。
留下两个鞋印。
“嫂子,倒杯水。”陈浩使唤我,“要温水,太烫太凉都不行。”
我看向陈默。
他在阳台接电话。
工作电话。
永远在工作。
婆婆从厨房端出果盘,特意挑了最红的苹果,递给女孩。
“倩倩,吃水果。”
女孩叫王倩。
听说家里开厂。
婆婆对她笑成一朵花。
转头对我拉下脸。
“愣着干嘛?做饭去啊,没看见来客人了?”
我在厨房切菜。
听见客厅里的笑声。
陈浩在吹牛,说马上要开公司。
婆婆附和:“我小儿子有出息。”
王倩问:“那婚房准备买哪儿?”
安静了三秒。
婆婆说:“现成的。”
刀一滑。
我切到了手指。
血滴在砧板上,混进西红柿里。
没人进来。
我用水冲了冲,找了创可贴贴上。
继续做饭。
饭桌上,婆婆给王倩夹菜。
鸡腿,虾仁,排骨。
堆成小山。
我和陈默面前,只有炒青菜。
“妈。”陈默终于开口,“给晓晓也夹点肉。”
婆婆筷子一摔。
“她自己没手?”
王倩轻笑出声。
陈浩扒着饭,含糊说:“哥,你这媳妇得管教啊。”
我放下碗。
“我饱了。”
起身回房。
关门时,听见婆婆说:“瞧瞧,什么脾气!”
陈默没说话。
他从来都不说话。
晚上,陈默摸黑上床。
我背对他。
他伸手碰我肩膀。
我躲开。
“晓晓。”他声音很低,“妈就住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他不吭声。
“陈浩结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弟……”
“所以呢?”我翻身坐起来,“我们是开银行的?还是欠他的?”
陈默在黑暗里沉默。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眉头皱着。
好像很为难。
好像全世界都在逼他。
“再忍忍。”他说,“等陈浩结完婚……”
“结婚要多少钱?”我问,“二十万?三十万?还是要把这房子给他?”
陈默猛地抬头。
“房子不行。”
他说得很快。
很坚决。
我愣了下。
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明确反对什么。
“那还有什么不行?”我躺回去,“你妈要什么,你不都给吗?”
陈默没接话。
他重新躺下,背对我。
呼吸很重。
我知道他没睡。
但我不想再说话。
第二天是周日。
我一早出门,去公司加班。
其实就是躲清静。
中午回来时,家里没人。
茶几上摆着几张房产宣传单。
我拿起来看。
是本市的楼盘,均价三万以上。
主卧有动静。
我推门进去。
婆婆正打开我的衣柜,翻我的首饰盒。
“妈,你干嘛?”
她吓了一跳。
金镯子掉在地上。
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我看看不行?”婆婆捡起镯子,“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放下。”
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婆婆瞪大眼睛。
“你敢命令我?”
“这是我的东西。”
“你的?”婆婆冷笑,“你嫁进陈家,连人都是陈家的,东西算什么?”
她把镯子揣进口袋。
“这我拿走了,反正你也不戴。”
我想抢回来。
门口传来钥匙声。
陈默回来了。
婆婆立刻变脸,眼眶一红。
“陈默啊,你媳妇要打我!”
她演得真像。
眼泪说来就来。
陈默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晓晓,怎么回事?”
“她拿我妈给我的镯子。”
“我那是借来看看!”婆婆哭嚎,“我这把年纪,要个镯子怎么了?你们结婚三年,给我买过什么?”
陈默眉头皱得更深。
他走到我面前,低声说:“先给妈吧,以后我再给你买。”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行。”
我说。
“都给你们。”
我回房间,把首饰盒整个拿出来。
塞给婆婆。
“还有吗?”我问,“还要什么?衣服?包?存款?”
婆婆愣住了。
陈默拉住我。
“晓晓,别这样……”
“别怎样?”我甩开他的手,“陈默,这日子你还想过吗?”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婆婆趁机把首饰盒抱紧。
“反了天了!儿子,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陈默深吸一口气。
“妈,你先回屋。”
“凭什么我回屋?这是我家!”
“妈!”陈默声音提高。
婆婆吓了一跳。
不情不愿地回房间了。
陈默拉我去阳台。
关上门。
“晓晓。”他搓了把脸,“我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我笑出声,“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妈改了我家门锁吗?你知道她把我买的排骨全给你弟了吗?你知道她刚才怎么骂我的吗?”
陈默不说话。
他低着头,像个挨训的学生。
“陈默。”我说,“我要你妈搬出去。”
“她没地方去……”
“租房。”
“她没钱。”
“你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每月工资两万,三年了,我们的存款呢?”
陈默眼神躲闪。
“陈浩前年欠债,我给了十万。去年他想做生意,我又给了五万。今年……”
“够了。”
我不想听了。
心凉透了。
“所以,我们家是陈浩的提款机,对吗?”
陈默默认。
“那你告诉我。”我问,“我们算什么?”
他没回答。
阳台外,天色暗下来。
要下雨了。
婆婆开始绝食。
因为陈默那天在阳台,最后说了一句:“妈,你不能拿晓晓的东西。”
就这一句。
婆婆哭天抢地,说儿子不孝。
她把自己关在客卧,不吃饭。
第一天。
陈默去敲门。
婆婆不理。
第二天。
陈默打电话叫来亲戚。
大姑,二姨,三舅。
挤满我家客厅。
大姑先开口:“晓晓啊,老人就是要顺着的。”
二姨接着说:“不就一个镯子嘛,给你妈怎么了?”
三舅叹气:“陈默他妈守寡带大两个儿子,不容易。”
我坐在沙发上。
像个被告。
陈默蹲在婆婆门口,一句句求。
“妈,你开开门。”
“妈,我错了。”
“妈,你吃点东西。”
门开了条缝。
婆婆声音虚弱:“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房子过户给陈浩。”
空气凝固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大姑二姨三舅,都不说话了。
陈默僵在那里。
“妈,你说什么?”
“陈浩要结婚,没房子人家姑娘不嫁。”婆婆带着哭腔,“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可这房子是我和晓晓的婚房……”
“你们可以租房啊!”婆婆激动起来,“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我当年带你们俩,住的还是地下室呢!”
陈默回头看我。
所有亲戚都看我。
目光像针。
“晓晓。”大姑开口,“你是懂事的孩子,肯定能理解,对吧?”
我理解什么?
理解他们要我无家可归?
理解我辛苦还贷的房子,要白送给小叔子?
“不行。”我说。
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婆婆尖叫一声,开始撞门。
“我不活了!儿子不孝,媳妇刻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亲戚们涌上去劝。
混乱中,二姨瞪我:“看你把老人逼的!”
三舅摇头:“现在年轻人啊,太自私。”
陈默被围在中间。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
有恳求。
还有……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争了。
“好。”
我说。
“过户吧。”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回房。
关上门。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婆婆的哭声。
“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夹杂着亲戚的夸赞。
“这才对嘛。”
“家和万事兴。”
我坐在床边。
没开灯。
窗外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滑下来。
像眼泪。
陈默很晚才进房间。
他坐在床边,想碰我。
我躲开。
“晓晓。”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不用。”
“房子不会过户的。”他说,“我明天去跟妈说……”
“然后呢?”我打断他,“她又绝食?又撞门?又叫亲戚来?”
陈默不说话了。
“陈默。”我问,“你爱我吗?”
他猛地抬头。
“当然!”
“那你为什么总是让我受委屈?”
他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你妈不容易。”我替他说,“因为你弟弟需要帮助。因为你是长子,要负责。那我呢?我就容易吗?我嫁给你,是想有个家,不是想当你们家的牺牲品。”
陈默眼眶红了。
他握住我的手。
很用力。
“再给我点时间。”他说,“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我没抽回手。
但也没说话。
相信他?
我还能相信吗?
第二天,婆婆开始张罗过户的事。
她找来了房产中介。
带人来看房。
我坐在客厅,看着陌生人在我家走来走去。
指指点点。
“这装修得重做。”
“墙体可以敲掉。”
“客厅隔一下能多出个房间。”
婆婆跟在后面,殷勤介绍。
仿佛这已经是她的房子。
中介问:“房产证在吗?先看看。”
婆婆冲我喊:“晓晓,去拿!”
我没动。
陈默从房间出来。
“妈,这房子不会过户。”
婆婆笑脸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是我和晓晓的,谁也不能动。”
婆婆愣了两秒。
然后瘫倒在地。
开始打滚。
“没天理啊!儿子要逼死亲妈啊!”
中介尴尬地退到门口。
陈默走过去,把婆婆扶起来。
“妈,别闹了。”
“我闹?”婆婆指着他鼻子,“陈默,我白养你了!你爸走得早,我捡垃圾供你上学,你现在有出息了,就不要妈了是吧?”
陈默脸色发白。
但他没松口。
“房子的事,没商量。”
婆婆突然安静了。
她盯着陈默,像不认识他。
然后她笑了。
“行。”
“你真行。”
她回房间,拎出蛇皮袋。
“我走。”
“我回老家,死在那儿,不碍你们的眼。”
亲戚的电话又打来了。
陈默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一个都没接。
婆婆真的走了。
拖着她的蛇皮袋,进了电梯。
陈默没追。
我有些意外。
“你……”
“让她冷静冷静。”陈默说,“晓晓,这次我听你的。”
他抱了抱我。
很轻。
但我心里,没觉得温暖。
反而更不安。
平静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陈浩找上门。
他喝醉了,拼命砸门。
“开门!陈默你出来!”
陈默去开门。
陈浩冲进来,满身酒气。
“哥,妈住院了!”
陈默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被你气的!”陈浩指着陈默鼻子,“妈回老家,路上晕倒,送医院了!医生说再晚点就没命了!”
陈默往外走。
我拉住他。
“我跟你一起去。”
医院里,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看见陈默,她别过脸。
“你走。”
“我不想看见你。”
陈默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陈浩在旁边煽风点火。
“哥,妈要是有什么事,我这辈子不原谅你!”
医生进来,说婆婆是营养不良加情绪激动。
需要静养。
“家属注意,别再刺激病人。”
陈默低头。
“妈,对不起。”
婆婆这才转回头。
眼泪流下来。
“儿子啊,妈不是要你的房子。”
“妈是怕你弟娶不上媳妇,咱家绝后啊。”
她抓住陈默的手。
“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两个儿子都成家。”
“妈答应他了。”
“现在陈浩好不容易找到对象,人家姑娘要房子。”
“妈没办法啊……”
陈默眼睛红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
看着这一幕。
看着婆婆哭。
看着陈浩帮腔。
看着陈默一点点软化。
我知道。
我又输了。
婆婆出院后,住回了我们家。
这次,她带着“医嘱”。
不能受刺激。
不能生气。
要顺心。
陈默更沉默了。
他下班回来,就钻进书房。
有时候半夜还在里面。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也不想知道。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婆婆变本加厉。
她开始带王倩来家里。
以“培养感情”为名。
王倩俨然成了女主人。
用我的化妆品。
穿我的拖鞋。
还对我的衣橱评头论足。
“嫂子,你这衣服款式太老了。”
“这包是高仿吧?”
“护肤品要用好的,不然老得快。”
我当没听见。
婆婆却来劲了。
“晓晓,你听听人家倩倩说的,多学着点。”
我放下手里的书。
“学什么?学她二十八岁没工作,靠家里养着?”
王倩脸色一变。
婆婆立刻护着。
“你怎么说话的!倩倩家里开厂,用得着工作吗?”
“哦。”我点头,“所以陈浩是去当上门女婿?”
“你!”
婆婆气得捂胸口。
陈浩从沙发上跳起来。
“林晓,你别给脸不要脸!”
陈默从书房出来。
“吵什么?”
陈浩告状:“哥,你媳妇骂倩倩!”
陈默看我。
我没解释。
没必要。
他叹了口气。
“陈浩,带你女朋友先回去。”
“哥!”
“回去。”
陈浩不情愿地走了。
婆婆又开始哭。
说心口疼。
陈默扶她回房间。
关门前,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疲惫。
有无奈。
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发现我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道杠。
我坐在卫生间,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
本该高兴的事。
却高兴不起来。
我告诉陈默时,他正在看电脑。
“晓晓,你等一下。”
他语气很急。
我没等。
直接把验孕棒放在他键盘上。
陈默愣住了。
他抬头看我,又低头看验孕棒。
反复几次。
“这……真的?”
“嗯。”
陈默站起来,抱住我。
“我要当爸爸了?”
他声音在抖。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激动。
“晓晓,谢谢你。”
他抱得很紧。
我鼻子一酸。
差点哭出来。
我们好像很久没这样拥抱了。
“明天去医院检查。”陈默说,“以后家务我来做,你好好休息。”
他摸着我的肚子,傻笑。
“我要当爸爸了。”
那一晚,陈默忙前忙后。
给我热牛奶。
铺被子。
甚至想帮我洗脚。
我拦住了。
“陈默。”
“嗯?”
“这孩子……”
“我会保护你们的。”他打断我,眼神坚定,“晓晓,这次我一定保护好你们。”
我相信了他。
天真地。
婆婆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她盯着我的肚子。
“几个月了?”
“刚查出来。”
“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
没了下文。
第二天,她带回来一包中药。
“喝这个。”
“什么?”
“转胎药。”婆婆说得理所当然,“头胎得是儿子。”
我把药扔进垃圾桶。
“妈,那是迷信。”
“什么迷信!老方子管用!”婆婆急了,“你不喝,万一生个丫头片子怎么办?”
“女孩怎么了?”
“赔钱货!”婆婆脱口而出。
我血液都凉了。
陈默正好进门。
听见了这句话。
“妈,你说什么?”
婆婆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改口。
“我是说,头胎生儿子好,二胎再要女儿。”
“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的孩子。”陈默语气很硬,“妈,你别再弄这些。”
婆婆瞪大眼睛。
“陈默,你为了媳妇,连妈的话都不听了?”
“这跟听不听话没关系。”陈默拉过我,“晓晓和孩子需要休息,你别吵她。”
他带我回房间。
关上门。
婆婆在外面骂。
骂他没良心。
骂我狐狸精。
骂了很久。
陈默捂住我耳朵。
“别听。”
他掌心很暖。
但我心里,还是冷的。
怀孕的事,让我和婆婆的矛盾彻底激化。
她开始变着法子折腾我。
早上五点,敲我房门。
“孕妇要多运动,起来做饭。”
中午,让我手洗她的衣服。
“洗衣机洗不干净。”
晚上,炖油腻的汤逼我喝。
“不喝孩子没营养。”
陈默说过她几次。
每次她都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为谁啊?还不是为你们陈家!”
“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个媳妇回来当祖宗供着!”
陈默没办法。
他只能尽量早回家。
帮我分担家务。
但婆婆总有办法支开他。
“陈默,去给我买药。”
“陈默,你弟找你。”
“陈默,陪我去趟银行。”
只要陈默不在,她就原形毕露。
那天,陈默加班。
婆婆让王倩来家里吃饭。
饭桌上,王倩故意说:“阿姨,我怀孕了。”
婆婆筷子掉在地上。
“真的?”
“嗯,两个月了。”王倩摸肚子,“陈浩说,要是男孩就结婚。”
婆婆激动得手抖。
“男孩!一定是男孩!”
她看向我。
眼神像刀子。
“有些人啊,肚子不争气。”
我没理她。
吃完饭,我回房间。
婆婆跟进来。
“晓晓,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这胎要是女儿,就打掉吧。”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反正还早,打掉不伤身体。”婆婆说得轻描淡写,“等养好了,怀个男孩。”
我气得浑身发抖。
“妈,这是你的孙子孙女。”
“孙女没用。”婆婆摆手,“陈浩媳妇怀的是儿子,咱们陈家有后了,你这胎不重要。”
不重要。
我的孩子。
在她嘴里,成了不重要的东西。
“你出去。”
“我说真的……”
“出去!”
我指着门口。
婆婆脸色一变。
“你敢赶我?”
“这是我的房间!”
“你的?”婆婆冷笑,“这房子马上就是陈浩的,你算什么东西?”
她甩门走了。
我坐在床边,手按在肚子上。
孩子在。
小小的生命。
可在这个家,他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嫌弃。
我哭了。
无声地。
眼泪一直流。
流到心里,结成冰。
陈默回来时,我已经收拾好情绪。
他看出我眼睛肿了。
“怎么了?”
“没事。”
“妈又说什么了?”
“没。”
我不想说。
说了有什么用?
他会为了我,跟他妈彻底翻脸吗?
不会。
陈默坐到我身边。
“晓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嗯。”
“我在收集证据。”
我愣住。
“什么证据?”
“陈浩赌博的证据。”陈默压低声音,“还有妈这些年,从我们家拿钱给陈浩的记录。”
我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陈默苦笑,“妈第一次提房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露馅。”他握住我的手,“妈精得很,你要是知道,她会察觉。”
“可是……”
“再忍忍。”陈默眼神坚定,“等证据齐了,我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我心脏狂跳。
“你打算怎么做?”
“走法律程序。”陈默说,“陈浩赌博是违法的,妈转移婚内财产,也是违法的。”
“可是……她是你妈。”
陈默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妈,但她没把我当儿子。”
“她心里只有陈浩。”
“这些年,我给她的钱,她都给了陈浩。我结婚,她一分没出。陈浩要什么,她都给。”
“晓晓。”他看着我,“我不是妈宝。”
“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彻底解决这件事,又不会让你受更多伤害的时机。”
我鼻子又酸了。
但这次,是暖的。
“那房子……”
“房子是我们的。”陈默说,“房产证上只有我们俩的名字,妈拿不走。”
“那她还……”
“吓唬你的。”陈默冷笑,“她知道你心软,知道我在乎你,所以用你逼我。”
“对不起。”他抱紧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摇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戏就不真了。”陈默亲了亲我的额头,“妈太精明,陈浩又无赖,必须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才会露出马脚。”
“那现在呢?”
“快收网了。”陈默看了眼日历,“再等一周。”
“一周后,我带你去看场好戏。”
那一周,我配合陈默演戏。
婆婆逼我喝转胎药。
我假装喝,倒掉。
婆婆让我干家务。
我假装干,陈默偷偷帮我。
婆婆骂我。
我低头不说话。
忍。
再忍一周。
陈浩和王倩来得更勤了。
他们在客厅讨论装修方案。
“这墙拆了,打通。”
“主卧我要,够大。”
“书房改儿童房。”
完全当我不存在。
婆婆还问我:“晓晓,你觉得呢?”
我说:“挺好。”
她满意地笑。
“这才像话。”
陈默每天早出晚归。
我知道他在忙什么。
收集证据。
联系律师。
甚至,他找到了陈浩的债主。
那些放高利贷的。
第七天。
婆婆召集全家开会。
大姑,二姨,三舅又来了。
还有陈浩和王倩。
客厅挤满了人。
婆婆坐在中间,像个太后。
“今天把大家叫来,做个见证。”
她拿出一份文件。
“房屋过户协议。”
“陈默已经答应了,把这房子过户给陈浩。”
亲戚们鼓掌。
“这就对了!”
“一家人嘛,互相帮助。”
陈浩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王倩摸肚子,一脸得意。
婆婆看向我。
“晓晓,你没意见吧?”
所有人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
“我有。”
安静。
婆婆皱眉。
“你有什么意见?”
“房子是我的。”我说,“我不同意。”
婆婆脸色一变。
“陈默!”
陈默站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
握住我的手。
“妈,晓晓说得对。”
“房子是我们的,我们不同意过户。”
婆婆瞪大眼睛。
“你反悔了?”
“我没答应过。”陈默说,“是你一直在逼我们。”
“你!”婆婆捂住胸口,“你想气死我!”
陈浩跳起来。
“哥,你什么意思?耍我们玩呢?”
“我没耍你。”陈默看着他,“陈浩,你欠赌债三十万,对吧?”
陈浩愣住。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我还知道,妈这些年从我这儿拿走的钱,一共四十六万八千,全给了你。”
婆婆站起来。
“你查我?!”
“不查,怎么知道你们母子情深?”陈默冷笑,“妈,我爸留下的抚恤金,你也全给了陈浩,对吧?”
“那是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
“那是爸用命换来的钱!”陈默第一次吼出来,“你一分没留给我,全给了这个败家子!”
陈浩冲过来要打陈默。
被亲戚拉住。
“都别吵!”大姑喊,“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陈默看着婆婆,“今天起,你搬出去。”
“我不搬!”婆婆撒泼,“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就不搬!”
“这不是你儿子的家。”陈默一字一句,“这是我,和晓晓的家。”
“你!”
婆婆又开始演戏。
她往墙上撞。
“我不活了!儿子赶亲妈出门,我不活了!”
亲戚们去拉。
陈默没动。
他走到餐桌旁。
挪开桌子。
露出后面的承重墙。
“妈。”
他指着墙。
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儿结实。”
“使劲撞。”
所有人都傻了。
婆婆僵在那里。
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
陈默继续说:“你今天撞死在这儿,我认了。”
“但你死之前,先把钱还我。”
“四十六万八千,加上爸的抚恤金,一共六十二万。”
“少一分,我告你侵占财产。”
婆婆脸色惨白。
“你……你敢告我?”
“你看我敢不敢。”
陈默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还有,陈浩的赌债,债主已经同意,用你名下的老房子抵。”
“什么?!”陈浩尖叫,“那是我的房子!”
“你的?”陈默看他,“房产证上写的是妈的名字,但买房的钱,是我出的。”
“妈已经签字,同意用房子抵债。”
婆婆彻底软了。
“我……我没签……”
“你签了。”陈默抽出文件最后一页,“上周,你说要给陈浩转户口,让我签字,记得吗?”
婆婆想起来了。
那天,陈默很痛快地签了字。
还让她也签。
她没细看就签了。
“那是……那是过户协议?”
“是债务转移协议。”陈默说,“妈,你亲自把你儿子的房子,送给债主了。”
陈浩疯了。
他扑向婆婆。
“妈!你把房子给债主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母子俩扭打在一起。
亲戚们去拉。
乱成一团。
陈默拉着我,退到门口。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去医院。”他摸摸我的肚子,“该产检了。”
我们走出家门。
身后是哭喊声,咒骂声,摔东西声。
但那些,都和我们无关了。
阳光很好。
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默牵着我。
“晓晓。”
“嗯?”
“以后,就我们三个人。”
他看向我的肚子。
“我会保护你们。”
“用我的命。”
我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陈默。”
“嗯?”
“你演得真好。”
他也笑了。
“你配合得也不错。”
我们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吻在一起。
在阳光下。
在新生里。
在属于我们的,新生活的开端。
去医院路上,陈默一直握着我的手。
握得很紧。
好像怕我消失一样。
“那些文件……你准备了多久?”我问。
“半年。”陈默说,“从妈第一次提房子开始。”
他顿了顿。
“其实更早。”
“更早?”
“陈浩第一次赌博欠债,妈让我还钱那次。”陈默看着车窗外,“我就知道,这种事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所以你就开始收集证据?”
“嗯。”他转回头看我,“我知道妈偏心,但没想到会偏心到这种地步。”
“爸的抚恤金,她真的全给陈浩了?”
陈默点头。
眼睛里有血丝。
“三十万。”
“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七,陈浩十五。”
“妈说钱存着给我们上学。”
“结果呢?”
他苦笑。
“我上大学的学费,是我自己打工赚的。”
“陈浩没考上大学,妈用那钱给他买了个大专文凭。”
“后来他赌博,妈把剩下的钱全给他还债。”
“一分没留给我。”
我握紧他的手。
不知道说什么。
心疼。
也心寒。
“那房子抵债的事……”我问,“是真的?”
“真的。”陈默说,“陈浩欠的是高利贷,不还钱会出事。”
“那妈怎么办?”
“回老家。”陈默语气很淡,“老家的房子还在,她可以住。”
“可那是爸留下的……”
“她签了字。”陈默说,“法律上,房子已经归债主了。”
我沉默。
婆婆算计了一辈子。
最后被自己儿子算计了。
真是讽刺。
产检很顺利。
孩子发育得很好。
医生说是女孩。
陈默笑得像个傻子。
“女儿好。”他说,“像你,漂亮。”
“你妈说……”
“别提她。”陈默打断我,“她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了。”
从今天起。
他改口了。
“以后叫阿姨吧。”
我心里一颤。
但没反对。
是该划清界限了。
回家时,楼下停着警车。
邻居围了一圈。
看见我们,议论纷纷。
“陈默啊,你家出事了!”
“你妈和你弟打起来了,把警察都招来了!”
我们上楼。
家里一片狼藉。
电视碎了。
茶几断了。
地上全是玻璃渣。
婆婆坐在地上哭。
陈浩被警察按着,还在挣扎。
“放开我!我打死这个老不死的!”
“她把我房子弄没了!”
警察看见我们。
“你们是家属?”
“我是他哥。”陈默说,“这是我妻子。”
“你妈和你弟打架,把邻居都吵了。”警察说,“我们准备带他们回派出所调解。”
陈默点头。
“该带走带走。”
婆婆猛地抬头。
“陈默!你就这么看着你弟被抓?!”
陈默看着她。
看了很久。
“妈。”
他第一次叫这个字,语气这么冷。
“从今天起,你搬出去。”
“房子我已经租好了,在老城区,一个月八百。”
“我会付半年租金。”
“以后,别再来找我们。”
婆婆瞪大眼睛。
“你要赶我走?!”
“是你先不要我的。”陈默说,“从你把爸的钱全给陈浩开始,从你逼我把房子过户开始。”
“我就不是你儿子了。”
婆婆嘴唇哆嗦。
说不出话。
陈浩被警察带走。
婆婆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她回头。
“陈默,你会遭报应的。”
陈默笑了。
“报应已经来了。”
“在你身上。”
门关上。
世界安静了。
第二天,陈默请假收拾房子。
我们把婆婆的东西全打包。
寄到老城区的出租屋。
客厅的破家具全扔了。
墙上婆婆贴的福字撕下来。
露出原本的墙漆。
白色。
干净。
像新生。
陈默买回新的沙发。
米白色。
带蕾丝边。
和我之前看中的那套一模一样。
“怎么找到的?”我问。
“你收藏夹里有链接。”陈默说,“我一直记得。”
他组装沙发。
我坐在旁边看。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
暖洋洋的。
“陈默。”
“嗯?”
“你后悔吗?”
他停下手。
“后悔什么?”
“对你妈……”
“不后悔。”他继续拧螺丝,“她没把我当儿子,我也不用把她当妈。”
“血缘上,她是我妈。”
“但感情上,早断了。”
他说得平静。
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毕竟是亲妈。
毕竟养了他二十多年。
说不痛,是假的。
但有些痛,必须割掉。
才能活。
一周后,律师联系陈默。
说婆婆起诉了。
告陈默遗弃老人。
法庭见。
陈默把证据全交给律师。
银行流水。
转账记录。
婆婆签字的文件。
还有陈浩赌博的证据。
足够打一场硬仗。
开庭那天,我没去。
陈默不让。
“你在家休息。”他说,“别让女儿跟着受气。”
我听话。
在家等他。
下午四点,他回来。
手里拿着判决书。
“赢了。”
他说。
声音沙哑。
“妈撤诉了。”
“为什么?”
“律师给她看了证据。”陈默坐下,很累的样子,“她知道赢不了。”
“那陈浩的房子……”
“抵债了。”陈默说,“债主给了三天时间搬家。”
“婆婆搬去哪儿了?”
“老城区的出租屋。”陈默说,“我付了半年租金,够她住了。”
“她会来找你吗?”
“会。”陈默很肯定,“但我不怕了。”
他抱住我。
“晓晓,对不起。”
“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以后不会了。”
我摇头。
“都过去了。”
是啊。
都过去了。
那些憋屈。
那些眼泪。
那些无眠的夜。
都过去了。
婆婆真的来了。
在楼下。
堵着门。
邻居打电话给我。
“晓晓,你婆婆在楼下哭呢,你们快回来看看吧。”
我和陈默刚散步回来。
看见婆婆坐在花坛边。
哭得凄惨。
“陈默啊,妈错了!”
“你原谅妈吧!”
“妈没地方去了!”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
指指点点。
陈默走过去。
“妈,我给你租了房子。”
“那房子太小了!住不惯!”婆婆抓住他的手,“你让妈回去吧,妈以后一定对你好!”
陈默抽回手。
“晚了。”
“什么晚了?”
“从你算计我房子开始,就晚了。”
婆婆愣住。
“我……我是为了你弟……”
“那你去找你弟。”陈默说,“他不是有出息吗?不是要开公司吗?让他养你。”
“他……他被抓了……”婆婆哭得更凶,“因为赌博,拘留十五天……”
“活该。”陈默说,“妈,这都是你惯的。”
“你现在知道后果了?”
婆婆说不出话。
只是哭。
陈默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钱。
“这个月生活费。”
“以后每个月,我会打五百到你卡上。”
“这是法律规定的赡养费。”
“多一分都没有。”
婆婆看着那五百块钱。
像看侮辱。
“五百……够干什么?”
“够你活着。”陈默说,“当年我上大学,一个月生活费三百。”
“你给我的。”
婆婆脸白了。
“我……我那时候没钱……”
“现在我有钱。”陈默说,“但我愿意给的,只有五百。”
“因为在你心里,我只值这么多。”
他拉起我。
“走吧。”
我们上楼。
婆婆在楼下喊。
喊到没力气。
最后走了。
没再来。
日子终于平静了。
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陈默每天早早回家。
做饭。
洗碗。
陪我散步。
给宝宝买小衣服。
全是粉色的。
“万一是男孩呢?”我问。
“男孩也穿粉色。”陈默理直气壮,“我女儿,就得宠着。”
我笑。
笑着笑着,又想哭。
但这次,是甜的眼泪。
预产期前一个月,我妈来了。
她听说婆婆的事,不放心。
“陈默,你真把你妈赶走了?”我妈问。
“嗯。”陈默点头,“她对不起晓晓。”
我妈叹气。
“那是你亲妈。”
“晓晓是我妻子。”陈默说,“还有女儿,是我家人。”
“亲妈可以不要我,但家人不行。”
我妈没再说什么。
她住下来照顾我。
陈默更轻松了。
但他还是每天亲自给我按摩腿。
因为怀孕水肿。
他学了很多。
怎么按摩。
怎么煮营养汤。
怎么缓解孕吐。
他成了半个专家。
陈浩出来了。
他来找过陈默一次。
在陈默公司楼下。
“哥,借我点钱。”
陈默看着他。
“没有。”
“就一万!”陈浩哀求,“我女朋友怀孕了,要打胎……”
“那你去找妈。”陈默说,“你们母子情深,她应该帮你。”
“妈没钱了!”陈浩急,“房子没了,存款也没了,她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那你应该去赚钱。”陈默说,“你不是有出息吗?”
陈浩瞪眼。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债主收房子!”
“房子是妈签的字。”陈默说,“她自己愿意给你还债,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浩要打人。
被保安拦住了。
陈默转身走。
没回头。
生产那天,是半夜。
阵痛突然来了。
陈默慌得手抖。
但还是稳稳扶我下楼。
开车去医院。
路上,他一直说。
“别怕,我在。”
“深呼吸。”
“马上到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
但听见他的声音。
安心。
女儿出生了。
六斤八两。
粉粉的一团。
陈默抱着她。
哭得像个孩子。
“我有女儿了……”
“晓晓,我们有女儿了……”
我累得睁不开眼。
但笑了。
坐月子,我妈照顾我。
陈默请了假。
全天在家。
换尿布。
冲奶粉。
拍嗝。
他学得很快。
比我妈还熟练。
我妈偷偷跟我说。
“陈默是真心疼你。”
“嗯。”
我知道。
一直都知ᰔ知道。
只是以前,他被亲情绑架。
现在,他挣脱了。
女儿满月那天,陈默办了个小聚会。
只请了几个好朋友。
还有我妈。
热热闹闹的。
蛋糕上写着。
“欢迎小公主。”
陈默抱着女儿。
满脸幸福。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是婆婆。
她瘦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手里拎着一袋鸡蛋。
“听说……生了。”
她说。
声音很小。
“嗯,女孩。”我说。
婆婆低头。
“女孩……也好。”
她递过鸡蛋。
“自家养的鸡生的……有营养。”
我没接。
陈默走过来。
“妈。”
他叫了一声。
婆婆眼睛一亮。
“陈默……”
“鸡蛋你拿回去吧。”陈默说,“我们不缺。”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
“我……我就想看看孩子……”
陈默犹豫。
我拉他一下。
“让她看看吧。”
陈默叹气。
侧身让开。
婆婆走进来。
看见沙发上的女儿。
眼神复杂。
想碰。
又不敢。
“叫什么名字?”
“陈念。”陈默说,“纪念的念。”
“纪念谁?”
“纪念新生。”
婆婆懂了。
她点点头。
转身要走。
到门口,又回头。
“陈默……”
“嗯?”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轻。
但很真。
陈默没说话。
只是点点头。
婆婆走了。
背影佝偻。
像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陈默睡不着。
我陪他在阳台坐着。
“想什么呢?”我问。
“想妈。”他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爸在的时候,她很温柔。”
“爸走后,她变了。”
“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陈浩身上。”
“因为她觉得,陈浩像爸。”
“而我,像她。”
陈默苦笑。
“所以她不疼我。”
“所以她把所有的好,都给了陈浩。”
我握住他的手。
“都过去了。”
“嗯。”他点头,“都过去了。”
“以后,就我们三个。”
“好好过。”
女儿半岁时,我们换了个房子。
离陈默公司近。
小区有幼儿园。
三室一厅。
够住了。
搬家那天,陈默把旧房子里所有东西都清理了。
只带走我们的衣物。
和女儿的玩具。
新家空荡荡的。
但充满希望。
陈默在墙上贴了一张全家福。
我,他,女儿。
笑得很甜。
“这才像家。”他说。
陈浩又赌博了。
这次欠了五十万。
债主找到婆婆的出租屋。
把东西全砸了。
婆婆打电话给陈默。
哭着求他帮忙。
陈默去了。
带着律师。
“钱,我可以帮你还。”陈默对陈浩说,“但你要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从此以后,妈归你养。”
“赡养费我一分不出。”
“你们母子,跟我再无关系。”
陈浩不签。
婆婆签了。
她颤抖着手。
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默,妈对不起你。”
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陈默把钱给了债主。
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此,婆婆和陈浩再也没出现过。
听说陈浩戒赌了。
找了份工作。
勉强养家。
婆婆身体不好。
经常住院。
陈默每月还是打五百块钱。
不多。
但够吃饭。
偶尔,我会想。
是不是太狠了。
但一想到那些委屈。
那些眼泪。
又觉得。
刚刚好。
女儿一岁了。
会叫爸爸妈妈。
会走路。
跌跌撞撞的。
扑进陈默怀里。
陈默抱着她。
举高高。
笑声满屋。
我做饭。
三菜一汤。
简单。
但温暖。
吃饭时,女儿把饭粒弄得到处都是。
陈默耐心地擦。
“慢慢吃。”
“爸爸在。”
我看着他们。
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平淡。
但幸福。
周末,我们带女儿去公园。
阳光很好。
草地很绿。
女儿追着蝴蝶跑。
陈默跟在她后面。
怕她摔倒。
我坐在长椅上。
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
那些憋屈的日子。
像上辈子的事。
那么远。
那么模糊。
陈默回头。
对我笑。
“晓晓,快来!”
我起身。
跑过去。
加入他们。
阳光洒在身上。
暖洋洋的。
女儿的笑声。
清脆。
悦耳。
陈默的手。
温暖。
有力。
这一刻。
所有委屈都值得。
所有眼泪都蒸发。
因为苦尽。
甘来了。
晚上,哄女儿睡后。
陈默抱着我。
“晓晓。”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谢谢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抬头看他。
眼睛里有星星。
“陈默。”
“嗯?”
“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是真的妈宝。”
“谢谢你有勇气挣脱。”
他吻我。
温柔的。
深情的。
“以后,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还有女儿。”
“我们会很幸福。”
“我保证。”
我相信他。
因为他说到做到。
从那天他挪开桌子。
指承重墙开始。
我就知道。
这个男人。
值得托付一生。
夜深了。
女儿在婴儿床里酣睡。
呼吸均匀。
陈默搂着我。
我们都没睡。
但都没说话。
静静地。
听彼此的呼吸。
听时间流淌。
听幸福生长。
突然,陈默说。
“晓晓。”
“嗯?”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陈默。”
“那个会为了保护我,挪开桌子指承重墙的陈默。”
他笑了。
把我搂得更紧。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是啊。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充满阳光。
充满希望。
充满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