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概括】《龙藏寺碑》立于隋世，融南北书风，显佛法庄严。其字平和简静，似不着力，却处处暗含法度，如老僧入定，威仪自现。习字者常执着于点画得失，反生挂碍；而此碑之美，正在“不刻意”中见从容——破技巧之执，立性灵之真。笔墨间无张扬火气，无安排机心，唯留一片清净澄明。观碑如对禅心，于空静处生发无限生机，在黑白交错中照见永恒。书法至此，已成渡人渡己的舟筏，痕过无痕，却余韵悠长。

墨影禅心

——临龙藏寺碑感悟

屈建修

每每书毕，搁笔细瞧，看着那字在纸上凝固下来，却又感觉仿佛在呼吸。它不再仅仅是我写出的一个符号，而成了一种机缘，一个刹那的见证。墨迹的黑，纸素的白，森然相对，中间是无穷的、可供心魂游弋的余地。这大约便近了禅意——不立文字，亦不离文字。文字在这里是渡河的舟，登岸的筏；书法，大约便是这舟筏划过水面时，那一道既存在又旋即消逝的痕。

习字之人总想着要把字“写好”。一点一画，务求精到；结体章法，力追古意。这便着了“相”，心中全是得失的尘埃，笔下尽是造作的棱角。如同初入佛门，执着于经文的字句，礼拜的仪轨，身心紧绷，反倒离那自在的解脱远了。王右军写《兰亭序》，醉意朦胧，挥洒自如，及至醒后再书，终不及初。何也？因那最初的一挥，是“无意于佳乃佳”，是心手两忘，技进乎道。后来再写，便有了“要写好”的念头，这念头一起，便是挂碍，便是藩篱。

这般心境，在观《龙藏寺碑》时，体会得尤为深切。此碑立于隋世，正值南北书风交融，佛法广大之时。初看其字，平和简静，似不着力，没有北碑的霸悍，也非南帖的流媚。但细观之，那每一横的起收，每一竖的提拔，皆暗含法度，如禅门清规，看似平常，却处处是功夫。它的妙处，正在于那“不刻意”的庄严——笔画间没有张扬的火气，结构里不见安排的机心，只是自自然然地立在那里，如老僧入定，威仪自现。这何尝不是“中道”的体现？不着空，不住有，在森严法度与自在心性之间，找到了那条最从容的道路。

佛法讲“破执”，书法亦然。那最高妙的境界，并非将字写得如何完美无瑕，如同工匠雕琢玉器，毫厘不差；而是要在笔墨的运行中，流露那一点“不完美”的真性情。颜鲁公的《祭侄文稿》，涂抹纵横，泪痕依稀，哪里顾得上结构的匀称、用笔的雅驯？然而那股悲愤郁勃之气，破纸而出。这便是“破”了技巧的执，“立”了性灵的真。《龙藏寺碑》则提供了另一种范式。它不以情绪动人，而以气韵摄心。它的平和，并非情感的缺失，而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澄澈，是“破”了狂喜狂悲的执后，所抵达的湛然寂静。如同一位高僧，不在言谈举止上刻意显示超凡脱俗，却在日常行住坐卧中，自然流露出慈悲与智慧。那精神，不在相中，却在相里显现。

这般境界，说来玄妙，实则不过一个“静”字，一个“空”字。研墨时，看清水渐渐被墨锭染黑，心思便也沉静下来。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待到蘸饱了墨，凝神于笔尖，那一刻，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呼吸与这即将落下的笔锋。此时心中无得失，无毁誉，甚至无“我”。这心境的“空”，正是为了容纳那即将生发的“有”。观《龙藏寺碑》 . 那碑文历经千年风雨剥蚀，有些笔画已与石花的斑驳融为一体，这非但不是残缺，反倒增添了一种“空”的意趣。那模糊之处，引人遐思，仿佛佛法精义，不可说破，只可心传。这又与禅家的“无心是道”，何异之有？《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笔下生机，恰恰生于这无所住著的空虚灵明之心。

于是看那历代法书，便不再是静止的墨迹，而成了古人精神流动的轨迹。我们与千百年前的古人，便可借此墨线，默默地对谈。你从怀素狂草的盘纡缭绕间，能看见他那不为物缚的洒落禅心；从八大山人简峭的笔画里，能读出他那孤高不群的沉痛与冷逸。而面对《龙藏寺碑》，你仿佛能看见那位无名的书丹者，或是一位虔诚的刻工，他摒除了个人的名相与才情，将身心融入对佛法的虔信与对法度的尊崇之中，笔下唯有的一片清净与庄严。他们的人生境遇、精神气度，都凝定在这黑白的交响之中。书法，于此便成了一种精神的“舍利”，虽由物质（墨、纸、石）呈现，其内核却是超越物质的不朽精神。它无言，却说着一切。

夜深人静，那幅字在灯下静静地躺着，墨光沉静。它好，或是不好，此刻于我，已不相干。要紧的是，在方才那运笔的片刻里，我与我的笔，与那纸，与这满室的寂静，曾那样真切地共存过，交融过。这大约便是佛法所谓的“当下即是”，也是书法所能给予人的，最深的慰藉了。而《龙藏寺碑》便永远地立在那历史的某个角落，以其无言的、浑然的、静默的美，向每一个有缘的观者，昭示着那份穿越时空的、从容不迫的禅心。

墨影即是禅心，此中真意，欲辨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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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建修，号醉翁，55岁。三十年行医，三十年弄文！

平台编辑：刘立军，笔名乾州蕞娃，又名终南鲁人，初中语文教师，性木讷，爱文学。俯仰天地间，自知无所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