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一
没等闹钟响铃,何小卓就起床了。他瞄了眼手机,差八分钟六点半。时间卡得正好,何小卓暗自窃喜。没吵醒龚巧,何小卓轻手轻脚去了卫生间。
听着卫生间里的洗漱声,龚巧微微张开眼皮,透过细细的眼缝,瞅见卫生间关着门,玻璃上映出暖黄暖黄的光影。龚巧把眼皮撑开,瞅定了那团光影,心里好生奇怪,何小卓设定的闹钟咋还没响铃。
“啪哒。”龚巧听出那是关灯的声音。果然,何小卓出了卫生间。龚巧感觉到一股热气挨近自己,别睁眼,眼皮别抖。这股子热气退了,许是刚才的两道鼾声让何小卓放下了心。他转过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去了厨房。
等何小卓出了卧室,龚巧赶紧把被子拉过头顶,蒙着头清了清嗓子。她没用力,怕何小卓听见。嗓子眼里有点痰,呼气吸气间嗬嗬作响,就像在打鼾。要不是这样,怎能瞒得了何小卓。平日里,龚巧总是睡到九点才起床,服装店有小妹看着,她吃过午饭再去也没啥。今天,她透过眼缝瞅见窗外还是黑乎乎的那会儿,听见睡在一侧的何小卓起床穿衣的动静,心头也有过一阵窃喜。这一晚,她终于熬过来了。
一挨枕头就睡得跟死人似的龚巧,这一晚的煎熬可够呛。怕自个儿睡死了,又怕装睡装得不像,露了马脚。好在都过去了。龚巧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撑大了眼皮,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当然啥也没有,可龚巧还是忍不住地抿嘴笑。何小卓一晚上去了几趟卫生间?四。五。不会有六趟吧。何小卓每次起床,进了卫生间,龚巧必定会把身子侧过来瞅上一瞅,顺便揉揉有些酸涨的右胳臂。往右边侧躺着,这个姿势龚巧保持了一整夜。怪难为自个儿的。龚巧的上下眼皮打起了架。这会儿别睡,龚巧掐了掐脸蛋儿,听见防盗门落了锁。
何小卓走了。龚巧立马起床,奔出卧室四下瞅。何小卓是走了。饭桌上,一个雪白的瓷盘子里摊着两个煎鸡蛋。果酱和切片面包摆在盘子前。特意放在那儿的,它们原本在冰箱里。龚巧若是九点钟起床,她会把煎鸡蛋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今天没那必要。龚巧匆匆洗漱完,换上出门的衣服,抓了几片面包,这就出了门。电梯下到底楼,龚巧剩了一片面包在手里,她这才埋怨自己,那两个煎鸡蛋,可以简简单单做两个三明治的。
龚巧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去,给司机说明了去四平路广场,便发起了呆。“我见着何大哥在四平路广场看人下象棋。”小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搅得人心烦。更让人心烦的话还在后头。龚巧本不愿理会,可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你多时见着何大哥看人下象棋了?”“我见着好几回了。”小妹的话让龚巧心里扑腾开了。那里面好像开了个洞,有什么东西一直往外漏,这眼看就要漏空了,心里空落落的龚巧咋坐也坐不住。
龚巧去四平路广场遛了一圈。不是去偶遇何小卓,就是随便转转。龚巧暗暗地给自个儿打气,却被那趟四平路广场之行耗没了底气。这哪像个广场,分明是个大集市。别的不说,最显眼的莫过于一溜儿排开的象棋摊。龚巧一个摊一个摊地遛过去,总有十五、六个吧。下棋看棋的大多上了岁数,指手划脚,纷纷攘攘。看棋下棋的大多叼着烟卷,吞云吐雾,烟气迷漫。遛完象棋摊,龚巧没见着何小卓。龚巧在脑海里却自动映出了一幕怪难受的画面。何小卓挤在看棋的人群里,他不抽烟,前后左右飘来的烟气直冲他鼻子里钻。他把挎包抱在胸前,以这样的站姿过了一天又一天。
何小卓看人下象棋的站姿一点儿没变,跟龚巧脑海里的画面完美重合。这吻合的也太离奇了吧。不远处,借着一个卖气球小贩的遮挡,龚巧认识到,有时,想象和现实的差距真得并不大。这不,眼前的何小卓在烟气的包裹下,失去了不少平日里的锐气。这小子更傻了。龚巧好一阵苦笑,嘴角稍稍动了动,这时面前若是有镜子,那笑一定很难看。
何小卓挤出了人群,踅着步子往前挪。龚巧以为他要离开广场,正要抽身跟上,见何小卓在前边的棋摊前站下,便生生煞住了脚步。这一来,卖气球的小贩注意到了龚巧。小贩偏过头,冲着龚巧嚷,“美女,买气球不。美女搁我身边看了忒久,想干啥?买不买气球,不买走远点。”何小卓没注意到这边的响动。龚巧白了小贩一眼,掏出手机,管小贩要收款码。付了钱,龚巧挑了个心形气球。这气球合适,拉低了挡在身前,可以遮住半个人外加大半张脸。有了气球,用不着你了。龚巧往一旁走了几步,离那卖气球的小贩远了,悄声啐了口,“啥玩意儿。”
这话刚一啐出来,龚巧有些后悔。她也被人啐过同样的话。前两日,龚巧去了何小卓所在的公司。“何小卓。两个月前,他的合同期满,公司没同他续约。也就是说,他被解聘了。”回家的路上,龚巧有些恍惚,有些失神,不小心踩上了一柄正在清扫路面的长扫把。起初,环卫大婶拽了拽,没拽动,等龚巧走后,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啐,“啥玩意儿。”
啐别人和自己被别人啐,都比不上眼前的感受来得强烈。眼前啥感受?明摆着,龚巧的老公,她的何小卓,失业了。
二
龚巧的腿发涨发酸,她在广场上站站走走两个多钟头了。何小卓的腿劲好,换了好几个棋摊看人下棋,站姿还那么挺拔。不像有些人,站久了,背在身后的手一个劲儿地捶腰眼子。那些人是老头,何小卓哪能跟他们比。如此一想,龚巧的自得又上来了。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出离中午十二点不早了。龚巧数了数,广场上支起了五家卖盒饭的摊儿。好嘛,这一数,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开了。不少老头买了盒饭,围着棋摊呼呼噜噜地吃。何小卓被前后左右吃盒饭的老头包围着,龚巧看在眼里,又为他好一阵难受。
盒饭太香了。广场上吃盒饭的人越发多了,捧着气球遮脸的龚巧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惹眼,索性站到紧挨广场的人行道上,远远地看着何小卓。何小卓的新动静便是走向一个卖盒饭的摊儿,摊主手脚麻利地给他打了饭菜。何小卓接过盒饭,并没像其他人那样就地开吃,而是侧过身子,一直朝前走。广场都走过了,在前面的红绿灯下等了会儿。绿灯亮了,何小卓大步流星过了马路,在龚巧的注视下,这颗流星直直地坠进马路对面的四平路公园。
这个点,公园里吃盒饭的人也不少。何小卓往公园深处走,里面有一座抽干了水的池塘,池塘边栽了几丛竹子,形成了一方浅浅的竹林。池塘边还有石桌跟石凳,很少有人来这里吃盒饭,残山剩水似的景,坐在这里吃饭怪寒碜。何小卓不管那么多,他喜欢这里的僻静。这里多好呀,一个人静静地吃饭,不怕被谁撞见。这两个月里,一到中午,何小卓就坐在四平路公园的池塘边,往嘴里扒拉饭粒。这份盒饭没肉,全是素,十元一份,何小卓觉得划算。有肉的,十五元。红烧肉给舀一勺,能数出八块都算摊主讲良心。再给舀一勺鱼香肉丝,肉丝没几根,汤汁忒多。又来一勺炸鱼块,我不爱吃油炸的,吃了血脂高。还给舀啥,我想想。梅菜扣肉。这菜全是素,哪来的扣肉?
何小卓一抬头,迎上了龚巧的那双眼。那双眼扑闪扑闪,狠命地眨了眨。没等何小卓开口,龚巧抢在他的头前说开了。“看我干啥,吃饭啊。我打了梅菜扣肉、鱼香肉丝、炸鱼块,还有红烧肉,先别顾着说话,先吃饭。”何小卓拈起龚巧夹给他的扣肉,只一口,便吞下了肚。“一口就吞了。你倒是嚼一嚼呀,狼吞虎咽的,抢食啊。”何小卓又拈起一块红烧肉,丢近嘴里嚼了两下,送下一口饭,望着龚巧眉开眼笑。“这两个月,每天中午你都只吃盒饭,只打素菜,是吧?”何小卓不作声。他想作声也作不了,嘴里被肉和饭塞得满满当当,只嗯嗯嗯地应答着。“你咋一点儿不见瘦呀。”龚巧伸出手指戳着何小卓的脑门,一边戳,一边给何小卓夹着炸鱼块。“你不是不爱吃炸鱼块么。今儿个倒吃得香,馋荤了?”笑着骂着,何小卓把两份盒饭吃了个精光。
走出四平路公园,龚巧陪着何小卓在广场上的棋摊前挨个遛了遛。遛完回家,两人一路无话。路上,龚巧给小妹打了电话,今天她不去服装店了,小妹记得锁门就是了。临近小区,龚巧懒得去买菜,在路边的熟食摊切了些烧卤,也不招呼何小卓,自己把烧卤拎着,闪进了家门。烧卤搁在饭桌上,龚巧身子一歪,趁势在沙发上躺平了自己。
何小卓随后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便去厨房准备洗菜做饭。刚把衣袖撸起来,龚巧跟进厨房,扯着何小卓的衣袖质问,“怎么,还在躲我?”
“龚巧,该做饭了。”
“这才几点,还早。咱不急。咱先把话抖利索了。”
何小卓把衣袖放下来,系好袖扣,跟在龚巧身后去了阳台。阳台上,龚巧布置了一个小花园,正当花开时节,时而招来两只蜜蜂,一双蝴蝶,嗡嗡嘤嘤,翩翩飞舞,看着看着,蛮有情趣。只要在家,龚巧在阳台上待得时间够长,看花,看蜜蜂,看蝴蝶,比看远处有趣。远处有啥,不见山的影,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在阳台晒被单。被单上,好大一块补丁,龚巧看见它,好似自己心里补了一块疤。如此,龚巧不爱看远处,就看自己种的花。看它们招蜂引蝶,看它们摇曳生姿。看着看着,小几上咖啡凉了,龚巧也眯完了一个盹。
今天龚巧不眯盹了。她蜷在藤椅上,呆呆地出神。何小卓还算知趣,冲泡了一杯咖啡,屏着声气端来,放在龚巧手边。他见龚巧不理自己,尴尬地笑笑,在另一把藤椅上斜着身子坐了下去。何小卓的半个屁股搭上椅面,龚巧半嗔半怪地开口了,“咖啡只冲一杯,咱两人,像啥?”听了此话,何小卓又端来一杯咖啡,放在自己手边。龚巧一改先前的冷淡,和颜悦色了。何小卓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减轻了,他在藤椅上舒展手脚,坐得自然了些。
“明天去买只鸡来炖。听见我说的没?”
“啊。你说啥?”何小卓挥手赶走一只停在小几上的蝴蝶,瞪着龚巧问。
“你明天买只鸡,再买条鱼。咱中午吃鱼,晚上等我回来喝鸡汤。别直眉瞪眼的,丑死了。”
“我赶蝴蝶呢。没听清。害你又说一遍。嘿嘿。”
“蝴蝶上咱家来,说明它喜欢我种的花。你赶它干啥。它又没碍着你。”龚巧喝了口咖啡,皱起了眉头。“何小卓,咖啡里,你是不是忘了放糖。”
“我忘了放糖吗?我尝尝。这杯是甜的。难不成,你那杯忘放了。”
“何小卓,快去做饭。记得把烧卤热一热。”
三
何小卓待在阳台上的时间多了起来。他蜷在藤椅里,望着不远处的那栋楼,眼皮一张一合,像是在眨眼,又像是犯困觉。龚巧问他在看啥,他总是说在看外面的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龚巧直纳闷,除了对面阳台上那张有块补丁的被单,哪有山。“何小卓,山在哪儿?”“就在那,往远看。”
没有山。山被楼挡住了。龚巧找了个安慰自己的借口。她又买回两罐咖啡。这些天,咖啡喝得快,买得也勤。何小卓喝咖啡不再放糖,一杯苦咖啡凑近嘴边,三两口便灌了下去。灌完苦咖啡,何小卓给小花园的花浇水。幸亏龚巧拦着,不然他大白天的浇好几遍,得把那几盆花往死里浇。小区门外摆了个杂货摊,有小花锄卖。何小卓买了一把,还带回来一包花肥。龚巧又好气又好笑。扰共就这么几盆花,又是花锄又是花肥,搞得跟大阵仗似的。我种它们的时候,没这些,光浇水,不也开花了。话在心里念叨,龚巧嘴上却没说。她夸何小卓想得挺周到,这下小花园的花会开得更艳了。
何小卓经不住夸,隔天去建材店买了一把小毛刷。买它干啥。何小卓喜滋滋地告诉龚巧,他打算用它刷刷每朵花的花瓣瓣。刷了之后呢。刷了之后的花朵会更艳。龚巧默不作声地看着何小卓。看着他兴冲冲地把小毛刷在衣袖上擦了两遍,蹲在小花园前,小心地托起一朵花,举起小毛刷,在花瓣上拂过来拂过去。刷了两朵花,龚巧的手搭在了何小卓的肩头。
“何小卓,咱们回趟老家吧。”
龚巧听何小卓说起过,他的老家得贴着山脚走,走到山水分界处就到了。山水分界是个啥意思。意思就是山跟水紧挨着,中间分布着一些如同界碑的小村庄。火车上,何小卓兴奋地解释给龚巧,两眼放光脸通红。一上火车他就这样,看把他急得。龚巧看着车窗外蜿蜒的山势,逗笑似的问何小卓,“窗外那山,是你老家的山么?”
“这山差远了。”何小卓只瞄了一眼,回答得斩钉截铁。
龚巧不说也不问了,半躺在卧铺上玩起了手机里的小游戏。这局消消乐难度蛮大,弹珠没消完,国王死了好几回。又死了,龚巧重新再来。何小卓恰在这时忆起了不识愁滋味的那个少年。少年在田间疯跑,沾了一脚的泥。龚巧打断了何小卓的回忆,“你上树掏过鸟蛋吗?”
“让我想想。我老家树倒是有,没见着树上有鸟窝。”
“那你下河摸过鱼没?”
“我老家没有河,跟江挨得近。村里年年有人淹死在江里。大人们看得紧,不许小孩子去江边玩水,哪还敢摸鱼咧。”
这一局终于过了,好难。龚巧看了时间,哟,该去餐车了。何小卓还想着多给龚巧讲讲那个少年的往昔,可总得填饱肚子吧。龚巧拉着何小卓径往餐车走,吃着饭也可以听故事,两不耽误。龚巧点了两荤两素,一个汤,加两罐啤酒,算下来总共一百八十元。何小卓没碰啤酒,盛了一碗汤,喝了两口,看着龚巧,欲言又止。
“何小卓,想说啥就说,看着我干嘛。”
“我记得当初坐火车上大学,到了饭点,喝的白开水,吃的是我妈蒸的馍。我妈蒸的馍可厚实了,一个就管饱。”
“何小卓,你的有感而发挺好。还有啥故事,说来听听。我可记得,你没说过这一茬。你说你当初坐火车没座位,蜷在过道上到了终点站。”
何小卓他妈蒸的馍是挺厚实,死面馒头。咬一口得鼓着腮帮子往下咽。何小卓一顿能吃仨,就着一碗水煮萝卜,撑一个肚儿圆。吃了仨馒头,何小卓有的是野力气,一拳撂倒比他高半个头的浑小子,自个儿成了村里的孩子王。浑小子不服软,上隔壁村叫来几个半大小子打帮衬,要堵住何小卓算总帐。何小卓四下躲,田间地头,屋里屋外,炕上炕下瞎蹦跶。好不容易堵住了,便是一场大混战。何小卓脚底下像安了根弹簧,弹到空中,落下来,正正地把一个半大小子踩进了泥地里。见自己如此勇猛,何小卓兴奋莫名,弹来跳去,半大小子们纷纷成了楔进泥地里的人桩桩。剩下浑小子,见势不妙,扭头就跑。何小卓依葫芦画瓢,蹬腿,起跳,弹簧失灵了,他在原地僵住了。何小卓急了,甩开膀子助力,脚底板像是在地面焊死了,纹丝不动。浑小子也甩开膀子,却原地踏步,逗引何小卓气急败坏地咻咻出气。何小卓喘的粗气热浪滚滚,挟着一股咖喱鸡块的味儿挠得龚巧鼻孔痒酥酥。
“挨那么近干嘛,还不睡。”龚巧睁开眼,揉了鼻孔的手指又去揉眼睛。
“我听见你叫我,赶紧凑过来看看。这一看才发现,你在说梦话。”
“我说得啥。我还觉着自个儿睡得蛮好。两罐啤酒,全让我喝了。几点了。把水杯给我,口渴得很。”
“你叫‘何小卓,快追’。在你梦里,我追个啥。算了,不说了。我本就跑得慢。能追上啥呀。”何小卓把水杯递给龚巧,又补上了一句,“我打小身子骨就差,谁都能一拳把我撂倒。”
四
原来,是何小卓被浑小子一拳撂倒了。浑小子哪用得上去隔壁村叫帮衬,就他那比何小卓高出半个头的身板,撂倒何小卓跟玩儿似的。一群打小玩到大的小伙伴,如今再也聚不齐了。村口大变了样,何小卓有些伤感。“村口的路过去忒窄,下了雨,像个烂泥塘,一脚下去,能把你脚上那双高跟鞋陷进去。”走在宽敞的水泥道上,听着脚下传来的“笃笃”声,龚巧觉得何小卓的忆旧每一句都那么新鲜。敢情过去这是段烂泥路,何小卓拽着他妈妈的衣角,走得蹒跚、晃悠,咧着小嘴哭。
“你哭啥?”龚巧出于好奇,也是想存心逗逗他。
“我同村里的孩子们玩野了。那天不知咋回事,把鞋跑丢了一只。等我发现自个儿光着一只脚,再回去到处找,却老也找不着。这下坏了,没办法,回家见了我妈,少不了一顿打。”
“你妈打你没。打了,是不是。快说呀。”
“现在想起来,挺怪的。妈不但没打我,还领着我又找了一趟。我当时穿着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妈牵着我的手,一直走到村小的校门口,又从校门口走到村口,就是咱们进来的那个路口,这一趟找得忒远,整座村子都走遍了。”
“路上遇见不少人吧?”龚巧没打算正儿八经地问,她嘻嘻哈哈,一副领悟到了就是不告诉你的坏样子。
“你咋知道。你又没看见。哎,你能不能正经点。你的笑,看上去太奇怪了。”
龚巧走热了。她抽出纸巾,沾了沾额角的汗。何小卓,你小时候,幸亏你妈敛了你的野性,不然,你哪会考上大学。何小卓的忆旧里提到的村小,早没了。有些老房子还在,包括何小卓家的老屋,前几年修缮过,由他老舅在照看。
老屋瞧着挺坚固,这里不开发,不拆迁,还能撑下去。屋门老旧,跟视频平台上那些博主们拍的老屋老门一样,映满了斑驳的年代感。这就是岁月吧。龚巧的手指在屋门上摩挲了一番,冷不防被何小卓唬了一跳。“当心。木刺扎手,又要我来帮你挑。”
这话听着闹心,好好的感觉全没了。龚巧犯嗔,涨红了脸不再搭理何小卓。不理不行。龚巧涨红了脸,一半是嗔,一半是被内急憋的。还在村口,龚巧就有了便意。一路上,同何小卓说说笑笑,没那么急。刚才,那股子文艺情怀被何小卓的棒槌话冲淡了,龚巧一嗔一怪,倒有些憋不住了。知道龚巧要上厕所,何小卓也急。他居然不知道厕所在哪了。他去问老舅。老舅给他们开了屋门,端了把椅子坐在门边抽旱烟,晒太阳。听了何小卓急火火的原委,呵呵笑着指了指屋角边的小瓦房。“大侄子,你忘了,过去,那是你家猪圈咧。里头有道沟,快叫你媳妇去。”老舅的话龚巧听见了,没等何小卓唤她,她蹬着高跟鞋“笃笃笃”地一路小跑了去。
“嘿,慢点。你穿那鞋,当心在咱这石板路上崴了脚。”
龚巧没崴到脚,跑了这几步,闪进小瓦房时,她瞥了眼门口的石板路,这才有些后怕。不该穿高跟鞋,真要把脚崴了,何小卓得背自己回去。瓦房里的沟,龚巧看见了。略微一犹豫,龚巧便跨了上去。待到完了事,出了小瓦房,溢满全身的神清气爽让龚巧看见了眼前的乡村新气象。老屋,屋前的水泥路,路旁的田地。刺眼的阳光下,屋门边的老舅吧唧吧唧抽着旱烟。龚巧在手机上对着焦,拍了老屋拍老舅,配上田地、小瓦房、乡间的水泥路,把它们组合成一幅九宫格,忙手忙脚发起了朋友圈。
再整点动态的,拍几段视频。就从老舅开始。老舅老得风霜满面,六十大几了吧。也许五十出头,只是显老。龚巧举着手机,对着眼前的一切上上下下地拍。画面中闯进了何小卓,龚巧紧盯屏幕,随着何小卓双手的动作想看清他在做甚么。
何小卓像是在抚摩一块门板,又不像门板。门板平平顺顺,不似这块倚在角落的板子有圆有弧。板子未上漆,木头的纹理粗砺莽实。板子上,何小卓未抚摩到的地方积了厚厚的灰,隔着手机屏幕,龚巧瞧明白了,显出木头纹理的那两块道道是被何小卓的手擦干净了呀。龚巧把这段视频保存,走到何小卓身边,摸了摸这块看着怎么也不像门板的木头。
“何小卓,这是门板么?要是门板,你大前年回来修缮房子,咋不把房门换了。你看那房门,忒旧了。”
“这不是门板。这是块棺材盖子。”
龚巧摸在木头上的手抖了一下,不剧烈,何小卓应该没看出来。龚巧没把手缩回去,沿着何小卓擦出的道道继续摸着木头粗砺的纹理。“何小卓,棺材盖子怎么会放在这?”
“我爷爷是木匠。听我妈说,这是他给人家打的一口棺材。打好后,一直没人来取,就放在这了。”
“那,只有盖子,棺材呢?”
“这话说来是我爷爷的一块心病。小时候,家里困难。另外,我不是给你说过吗,我身子骨也差。爷爷见棺材放着也是放着,便把它重新解开,打几把椅子换钱给我买营养品。至于棺材会不会有人来取,我妈说,爷爷看得开,取的人来了,赔,砸锅卖铁的赔。”
五
老舅做的酸菜肉片不错,肉嫩汤鲜,咸酸开胃,配上热油滋过的风干菜,龚巧干下两大碗米饭,仍嫌意犹未尽,又添了半碗饭,泡上酸汤,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饭吃到这会儿,龚巧浑身热腾腾,全然没有了在老屋时的凉意。
凉意毫无预兆地袭上龚巧全身,好似跌进极地冰窟般钻心地冷。龚巧嚼着肉片,还心有余悸。这不是普通的凉意,类似于严寒般的体感。抽旱烟的老舅,坐着的椅子是棺材板打的。一想到这,龚巧心里就咯噔。那把椅子老在龚巧眼前晃,龚巧便打摆子似的发起了抖。在老舅家吃饭,龚巧恢复了常态。饭量也增加了不少。这同老舅的谈资是另一种开胃菜不无关系。老舅的回忆里,太多的乐子让龚巧开怀,也让何小卓显得更为立体。
何小卓小时候的淘是这个立体之人身上斑斓的色彩。老舅的说笑一笔一划勾描出一个乡村孩童粗犷的日常。显现其间的何小卓,顽劣、桀骜、人小鬼大,被浑小子一拳撂倒也要爬起来,赶过去还上一脚。“那一脚还上没?老舅。”
“哪能还上。刚往前冲了两步,被小卓他妈扯着衣领子给拽了回来。拽回来了还不得劲,撒泼耍赖地嚎,他妈扯着小卓的衣领子,倒拖着往家赶。不少人见了,都觉着好玩。”
“我考上大学那年,妈给我带回录取通知书,还带回一个信。浑小子在外地打工,参与抢劫,还捅了人。妈对我说,他这辈子都得吃牢饭了。”何小卓说完,眼里有了泪花。
老舅不再说笑。龚巧见老舅的神情有些黯然,也不再一旁打趣,转过脸瞅何小卓。瞅了一眼,龚巧往何小卓跟前凑了凑。“何小卓,酒不喝了,吃饭。吃完早点歇着,我累了。”
这晚歇在老舅家,龚巧整夜没睡好。她听着身侧的何小卓闹出的动静,跟在家里没两样。她想起身同何小卓说说话,宽宽他的心,一仰脖子,窗外,天色亮开了。老舅煮了糖水荷包蛋,一人四个。龚巧吃完,看着桌上热乎乎的馍,一口也吃不下。何小卓吃得高兴,边吃边夸,“老舅,你这馍蒸得好,吃着像我妈做的。”何小卓的夸让老舅笑眯了眼,龚巧这才瞧仔细了,桌上的馍不就是自己在梦里见过的死面馒头么。
吃过早饭,何小卓告诉老舅,他想在村里走走,还想去老屋坐坐,老舅用不着陪他,有龚巧陪着呢。老舅把老屋的钥匙交给何小卓,背上背兜,去了市集。
说是闲逛,何小卓并没沿着宽敞的水泥道走着寻常路。他跳下一道田坎,疾走几步,猛一回头,没见龚巧跟上来。龚巧还站在路牙子上。见状,何小卓粗声大气地问,“龚巧,你咋不下来?”龚巧没言语,指给他看自己的脚。何小卓不明就里,嗓门又粗了不少。“你脚咋啦,崴着你啦?”
龚巧有了些许小气恼,话一出口,便不太悦耳。“你没见我穿的高跟鞋,能往田坎上跳么。”
“咋就不能跳。你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走在田坎上,比穿鞋的都快。我妈当年背我就这样。”
龚巧闻言,脸色陡变。正要发作,被何小卓最后那句话击中了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心肠软下来的龚巧看了何小卓一眼,眼角的幽怨夹带万种风情。何小卓看不懂这般含嗔带怨的委屈了,他僵硬地站着,等着龚巧从路牙子上跳下来。龚巧没趣地脱下高跟鞋,一手拎一只,挥着舞着,往路牙子下的田坎试探性地慢慢挪。
何小卓抢上一步,示意龚巧把手搭在自己的肩头。龚巧照着做,在何小卓的托举下顺势挪上了田坎。光脚踩在泥地上,龚巧只觉得硌人。这要走两步,哪会快过穿鞋的。龚巧给何小卓说了脚底板硌人,换来何小卓的轻描淡写。“我记错了。我妈当年背我,走在下过雨的田坎上,踩得是稀泥,不硌人。”
“可我走不动路,咋办?”龚巧摇摆双手,挥舞着高跟鞋,小性子一上来,乡下就跟家里一样自在。
“那……好办。我背你走。”
何小卓真的蹲一马步,扭头招呼龚巧,“来,上来。”龚巧才不会跟自个儿的老公讲客气,他愿意背,由着他。龚巧伏在何小卓背上,见他不但走得稳,还健步如飞,一时间,竟觅到了幸福的真谛,连不经意地开口道来,也温柔恳切。“何小卓,你妈妈背你时,你觉得幸福吗?”
“我那会儿发高烧,病得厉害。过后我妈说,我在她背上尽说胡话,把她吓得一个劲地往前赶。哪像你说的,啥幸福不幸福的。”
龚巧来了兴致,没细想,接上何小卓的话茬就问,“你妈妈背着你往哪赶?”
“乡卫生院呗。你傻啊,问得这么弱智。”
龚巧冲着何小卓的后颈窝吹了口气,这口气,涨酸了她的腮帮子。算是惩罚你了。何小卓背着龚巧,走上另一道田坎。这道田坎比先前的长,何小卓走在上面,不住地唉声叹气。累了。不会吧。龚巧不相信,这才走了多长一段路,何小卓就背不动自己了。“何小卓,好好的,你叹啥气?”
“老家大变样了。我妈当年背我走过的道快认不出了。”
六
何小卓一鼓作气把龚巧背到老屋门口。放下龚巧,何小卓抻抻腰,活动活动肩颈,原地跳了两下。龚巧一边穿鞋,一边看着何小卓背着自己走来的这段路,“何小卓,你行啊。背着一个大活人,没怎么显累呀。你说小时候身子骨差,现在这身板咋练出来的。”
何小卓扭开门锁,模棱两可的来了一句,“这身子自个儿就长好了。”
龚巧不信何小卓的鬼话,她龇牙咧嘴,表示出对何小卓的不屑。何小卓略一用力,把龚巧拽进了老屋。刹那间,老屋回荡着夫妻俩嘻嘻哈哈的欢笑声。在何小卓的指点下,龚巧徜徉在老屋各处,不时地张开手指,拂弄着藏于岁月中一些尘封的往事。她对倚在角落里的棺材盖子不再忌讳,坐在老舅坐过的用棺材板打的椅子上也不再犯怵。何小卓儿时的故事让她心态趋于平常,更何况,何小卓也坐在一把棺材板打的椅子上。
这把椅子何小卓从里屋拎出来,无论样式还是造型,古拙浑朴,衬以细节上的圆润柔和,更显别致,不像自己坐着的,就是张条凳。条凳没靠背,坐不久,龚巧便佝偻着,不舒坦。龚巧想跟何小卓对换一下,蓦地,听何小卓说,打这椅子的棺材是给他自个儿准备的,心里又响起了咯噔声,忙把嘴边的话咽回了肚。
何小卓的讲述慢条斯理,从龚巧的角度看去,他面朝远方,一副凝望的姿态,配上缓慢的语音,让龚巧听出了几分往事的厚重。何小卓记得那些天在下雨,天空一直不见放晴。许是吹了穿堂风,何小卓受了凉,入夜后高烧不退,口唇干焦,烧出了一嘴的血泡子。爷爷循土法,用毛巾蘸凉水,一遍遍地给何小卓擦身,仍是不见好。如此捱了一夜,拂晓,借着窗外微明的天色,看见何小卓的嘴角有了白沫沫,爷爷泄了气。
“那时,奶奶还在世。妈后来给我说,爷爷和奶奶的话,她全听见了。他俩把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让妈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妈知道,爷爷的床底下,有一根柳木,解木头剩的,忒短,当作边角料,一直没用上。爷爷的意思,瞧这情形,我八成没治了。三丫,还有喜娃,都是这情形。奶奶不吱声,光是哭。把爷爷哭烦了,去床底下抱出那根柳木,就在堂屋开了锯。”
“锯木头干啥?”听故事入了迷,龚巧没觉着脑子这会儿有些短路。
“打一口小棺,用来装你老公我。”何小卓的说笑没让此刻的气氛变得轻松,龚巧端起条凳,迈出屋门,同何小卓并排坐在门边。身后是山墙,龚巧回头瞅了瞅,看不见屋里的棺材盖子了。
“爷爷解木头,奶奶也没闲着。她给爷爷打下手,把解下的木块粗粗地刨一刨。妈便是趁二老都在忙活的时候,背起我去了卫生院。卫生院离这远,要走七里路。那天仍在下雨,一路的烂泥地。家里没雨衣,下雨天,妈去地里干活,头顶一块塑料布,能遮下小半个身子。妈把塑料布让我顶着,有了它,我没淋着雨。烂泥地里,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记得走了多远,我被颠醒了。我用力撑开眼皮,怎么也撑不大。可我还是看见了妈赤脚走在烂泥地里。那已经看不出是一双人的脚,它们糊满厚厚的泥块,踩出吧嗒吧嗒的闷响。淋在塑料布上的雨声掩不住妈脚底下传来的闷响,那声音太连贯、太急切,有一种疾速向前的逼迫感。龚巧,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懂。你妈妈背着你,一路小跑。我说得没错吧。”龚巧偎在何小卓肩头,长发飘拂,爱意绵绵。
“妈背着我,一直朝前跑。我时而闭着眼,时而把眼皮撑开。撑开眼皮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记得太颠,路在眼前晃荡。雨珠子也在眼前晃荡,时而有雨珠子甩进眼里。妈的头发被雨淋湿了,眼里的雨珠子是从妈的发梢甩进来的。雨很大,一路上没遇见任何人。跑进卫生院,雨还在下。我听见有人问,你咋不穿双鞋。出门时心急,没顾上。这是妈的声音,她在回应谁。我撑开眼皮,闻到了消毒水的味儿。有人把手搭在我的额头上,很快又缩了回去。那只手太凉,却很香。这只香喷喷的手属于谁,我还没看清,先前那人又对我妈说,这孩子得打针。他不打针,他吃药。妈说话的声音很小,那人还是听见了。吃药。嗯,吃药也行。拿药得先交钱。你把钱交了,再拿药。”
好一阵沉默。见何小卓没开口,龚巧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延续的沉默里,龚巧用纸巾轻轻擦了擦何小卓的眼角。纸巾湿了指甲盖大的一块,龚巧没扔,团在手心里,挺直了腰身等。
“我见过,妈把钱包在一张手帕里。她交钱拿药,我听见,有人在吃吃笑。就在卫生院,妈讨要了一杯热水,喂我服下了第一枚药片。服了药,妈背上我,在烂泥地里又跑了七里路。爷爷的木匠活是一绝,做的活又快又好,手艺人的名头十里八乡无人不晓。回了家,爷爷打的小棺初具雏形,只剩棺材盖子还未榫上。烧退了,病好了,奶奶告诉我,妈背我回来,把我在床上安置好,疯了似的从爷爷手里夺下家伙什儿,把它们丢在了屋外的泥地里。”
何小卓站起身,进屋拎了半桶水,桶里的抹布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何小卓拧干抹布,仔细地擦拭他坐的那把椅子。椅子本就精致,在何小卓的擦拭下,益发鲜亮。它原来是用来装何小卓的小棺,后来改成了椅子。何小卓坐着它,看书写字,温习功课。爷爷有一个好手艺,寒来暑往,这么多年过去,椅子依然坚固。何小卓擦拭了几遍,满意地点点头。他拎着水桶进屋,看见龚巧正用抹布擦拭角落里的棺材盖子,略感诧异,怔了一下。
七
“何小卓,这椅子放在阳台,咱这阳台是不是显得挤了点?”
靠在另一把藤椅上的何小卓端着咖啡,听闻此言,若有所思地望着龚巧,“它不是你拎回来的么。”
“你答非所问呀。真没意思。对了,那几盆花该修修枝,培培土了。”龚巧喝完咖啡,拿起身后的靠枕,离开藤椅,再没对何小卓多看一眼。回到客厅,隔着阳台的落地窗,龚巧看见何小卓坐在小花园前面的柳木椅上,一丝不苟地侍弄她的几盆花,得意地笑了。
从何小卓的老家拎回这把柳木椅,龚巧打心眼里来讲,不过一顺手的事。回到家,龚巧又是一顺手,把它放进了阳台,紧挨小花园。龚巧坐着试了试,不错,这下打理小花园,方便。何小卓每天六点半按时起床弄早餐,出门前,总会用抹布把柳木椅擦一遍。龚巧睡到九点才起床,照常捱到中午才去服装店。有一天,小妹告诉龚巧,“我刚刚吃的外卖,是何大哥送来的。”龚巧听了,光是笑。
2026.1.17(草就)
2026.1.19(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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