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河畔的现代画廊里,吕文扬的朱砂饰品静静陈列。那一抹抹浓郁的中国红,在钢筋玻璃的丛林间,恍若隔世又触手可及。这位新加坡第三代华人企业家,用最传统的矿物,讲述着最当代的岛屿故事——在朱砂的纹理间,我们读到的不仅是美学,更是一个文化族群在全球化语境下的身份求索。

吕文扬的工作室隐匿于牛车水老店屋中。推开沉重的木门,时间仿佛倒流——研磨朱砂的石臼、排列整齐的毛笔、等待镶嵌的银托,每一件工具都延续着古老技艺。然而仔细观察,设计图上的曲线分明呼应着滨海湾金沙的轮廓,色彩搭配借鉴了娘惹瓷器的撞色美学。“朱砂不仅是中国的,”吕文扬指着一枚融合了马来藤编纹样的胸针,“它现在更是新加坡的。”

这种“在地化”的转化充满张力。朱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承载着辟邪、吉祥的厚重寓意,但当它漂洋过海来到赤道岛国,必须重新寻找自己的语言。吕文扬的设计团队刻意弱化某些过于具体的符号象征,转而强调材质本身的肌理与色彩。他们发现,经过特殊处理的朱砂在热带阳光下会呈现独特的暖橙色,这意外地呼应了新加坡黄昏时分的天际线。“文化像植物,”吕文扬说,“移植后必须重新扎根,才能长出新的姿态。”
市场验证了这种文化再创造的合理性。购买者中不仅有怀旧的老一辈华人,更多是寻求文化表达的年轻专业人士。金融区的白领女士将简约款朱砂耳钉搭配西装,南洋理工大学的学生把嵌有朱砂的吊坠与街头潮牌混搭。一件件饰品成为移动的文化标识,在多元种族社会中温和地宣示着华族文化的当代存在。
更微妙的是,吕文扬的朱砂叙事恰好映照着新加坡华人的身份建构。他的作品既非对中国传统的简单复刻,也非对西方审美的完全妥协,而是在地经验与全球视野的创造性融合。这恰如新加坡华人文化的缩影——保留文化根脉的核心记忆,又以开放姿态进行现代化转译。每件饰品背后,都是对“何以成为新加坡华人”的持续追问。
然而吕文扬的探索不止于此。最近,他开始与马来裔珠宝设计师合作,尝试将朱砂与伊斯兰几何图案结合;他的展览开始出现在吉隆坡、雅加达等东南亚都市。朱砂正从一个族群的符号,转化为区域文化对话的媒介。那些红色的矿物颗粒,在设计师手中成为文化翻译的密码,解码着不同文明间理解的可能。
离开工作室时,夕阳正为新加坡河镀金。吕文扬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未经雕琢的朱砂原石。“你看它多像新加坡,”他轻声说,“外表坚硬,内在炽热,经过打磨才能看见真正的色彩。”河对岸,金沙酒店的灯光渐次亮起,现代新加坡的象征与老人手中的古老矿物隔水相望,却共享着同一种文化命运——在传统的厚重与现代的轻盈间,寻找恰到好处的平衡。
那些佩戴朱砂饰品的行人不会想到,颈间的一点红,已悄然参与了一座城市的文化叙事。在全球化浪潮冲刷一切同质化的时代,吕文扬的朱砂坚持着差异的温度,提醒着我们:文化身份不是被继承的遗产,而是被持续创造的艺术。每一抹红,都是对“我们是谁”的温柔确认,也是对“我们将成为什么”的勇敢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