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总觉着,这山是活着的。
这念头,不是凭空而来的。那是在一个晨曦初露的清晨,我站在宝顶山千手观音的脚下,仰着头,看着那一片金碧辉煌、密密匝匝的手掌,每一只手的姿态都不同。太阳升高了些,光便从殿宇的檐角斜斜地漫了进来,不偏不倚地,正照在那一片金色的手掌上。
呵!我几乎要叫出声来。那光,在那一道道纤细的指节上跳跃,给每一片指甲都点上了莹然的亮。恍惚间,我竟觉得那些手在微微地动。
我的心微微一颤,一个名字,在这光与影的交错里,沉沉地,又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对,就是他,赵智凤!
我禁不住闭上眼,让心神沉入那遥远的岁月。于是,我仿佛便能看见他了。
只见他伸出手,抚摸着那粗糙的、长满青苔的石壁,就像抚摸着一张空白的、等待书写的巨大纸卷。他正寻思着将一个心中的世界,统统请到这坚硬的、有形的石头上来。
于是,这山便活了。他领着那些工匠们,一凿一錾,石屑纷飞,如雪如霰,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与佝偻的脊背上,汗水沿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叮叮当当的石凿声,清脆而寂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山谷间回响。但那些无比坚硬的、顽劣的石头,竟一点点地变得柔顺起来,生出飘举的衣袂,生出华美的璎珞,生出恬静的微笑。
前些日子,我去看了那出名叫《天下大足》的舞剧。它将这曾经沉默的历史,化作了一幅流动的、呼吸着的画卷。
舞台上,没有一句言语,只有身体的起伏、旋转与光影的明灭、交织。
你看,那吹笛的少女,唇角漾开的纯真笑意里,可曾藏着一丝赵智凤对尘世姊妹的温柔忆念?
那饲鸡的农妇,眉眼间流淌的慈爱,可曾寄托了某位无名工匠对他远方妻女的愧疚与思念?
舞剧的音乐是沉郁的,那一声声的鼓点,不像敲在耳膜上,倒像直接敲在我们的魂魄上。最终,幕落了,光暗了,我看见他们的身体,已与那石壁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哪是血肉,哪是岩石。
走出剧场的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赵智凤。
宝顶山的佛,或许此刻依旧在山上沉沉地睡着,但那满山的魂灵——那由无数匠人的心血凝聚而成的石之魂,在这清朗的星光下,悠悠地,全都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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